一旁的宫女们悄悄退了出去。
哭了好一阵子,沈夫人才渐渐止住了眼泪,她松开沈容仪,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目光里满是心疼:“容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宫中传出的消息,你不是在溺毙在……”
两个问题砸下来,沈容仪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
就在她犹豫着怎么开口的时候,沈夫人却忽然收了声,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从沈容仪身上移开,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
沈夫人的脸色变了变,随即伸手拉过沈容仪的手,轻轻拍了拍,声音压低了:“容儿,你不必说了。”
沈容仪一愣,抬眸看向母亲。
沈夫人的眼睛还是红的,泪痕还挂在脸上,可她的神情已经平静了许多。
她看着沈容仪,目光复杂:“你活着就好,旁的都不重要。”
沈容仪鼻子一酸,差点又要落泪,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试图解释什么。
母亲不问,她便不说,这大概是最好的结果了。
那些事情,本也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母女俩又说了些体己话。
沈容仪问了家中的情况,沈夫人一一答了,只说一切都好,让她不必挂念。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刘海在门外轻声道:“夫人,时辰不早了,陛下吩咐了,让夫人早些出宫,免得惹人注目。”
沈夫人应了一声,站起身来,拉着沈容仪的手,依依不舍地看着她,她的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只叮嘱了一句:“好好照顾自己。”
沈容仪用力地点头:“母亲,您也是。”
刘海引着沈夫人出了紫宸殿,一路送出宫去。
午膳时分,裴珩从听政殿回来了。
沈容仪正坐在桌前,见他进来,边行礼边朝他弯了弯唇。
那个笑和之前不一样,瞧着是真心的。
裴珩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瞬。
她的气色好了许多,眼睛亮亮的,唇边挂着一抹浅浅的笑意,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滋润过似的,鲜活而生动。
裴珩扶起人,道:“上膳吧。”
宫女们走进,将午膳一道道摆上桌,今日的菜色比昨日丰盛了些。
裴珩拿起银箸,正要夹菜,忽然觉得身侧一暖。
沈容仪凑了过来,她微微侧过身,当着满殿宫女和内侍的面,在他脸颊边落下一吻。
殿内的宫女们齐齐低下头去,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刘海的嘴角抽了抽,默默地将目光移向了房梁。
裴珩执箸的手顿住了。
他偏过头来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怔愣。
裴珩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面上没什么表情,他垂下眼,若无其事地夹了一筷菜放进她碗里,“用膳。”
心底却想起了旁的事。
沈容仪应了一声,拿起碗筷,她今日胃口比昨日好了许多。
用完午膳,宫女们撤了碗碟,奉上清茶,裴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开口,“往后每个月,朕让沈夫人进宫一次。”
沈容仪正在喝茶,闻言猛地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惊讶和欣喜。
裴珩问她:“高兴傻了?”
沈容仪立刻放下茶盏,双手捧住裴珩的胳膊,用力地摇了摇,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陛下说话算话!”
裴珩低头看了一眼她挂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又看了看她笑得灿烂的脸,沉默了一瞬,声音低沉:“朕何时骗过你。”
沈容仪想想,好像确实没有。
他们虽只相处了几日,可他说过的话,倒是都做到了。
她松开他的胳膊,重新坐好,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心底不由自主的升起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若她真的说了想要一个名分,他是不是也会应下?
这个念头一出现,她垂下了脸瞬间一变,她连忙将这念头压了下去。
接母亲进宫,虽是繁琐的事,但对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可让她进后宫,却是实打实的会在前朝后宫闹出争端来。
这两者,根本不能相较。
罢了,再等等吧。
沈容仪垂下眼睫,将那份蠢蠢欲动的念头重新锁回了心底深处。
当夜无话。
翌日,沈容仪醒来时,裴珩已不在身边。
她没有急着起身,而是躺在床榻上出了神。
昨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不是紫宸殿,而是一座宽阔明亮的大殿,殿中站满了身着华服的妙龄女子,而她也在其中。
有人在唱名,一个一个地走上去,跪下,叩首,起身,退下。
轮到她时,她听到自己的名字,上前一步,福身行礼。
她虽没经历过,但却也知晓这是什么场景。
殿选的结果出来了,她被封为美人,赐居景阳宫,入宫侍君。
那个梦很真,真到她一度醒不来,真到她几乎以为那就是她的命运。
可再真都没用,假的就是假的。
沈容仪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心里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若她是选秀入宫的便好了,清清白白的家世,正正经经的名分,眼下的一切困境便可迎刃而解。
——
延禧宫。
绿萼花了三日功夫,竟也没打听到紫宸宫的内情。
这便奇怪了,御前的人嘴是严,可往日里打听个宫女的消息,不至于如此费劲。
绿萼心中犯疑,将这事一五一十地禀给了淑妃。
淑妃正倚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听了绿萼的话,她手中的扇子顿了顿,眉梢微抬:“没打听到?”
绿萼垂着头,恭声道:“是,奴婢无能,御前的人嘴紧得很,问了一圈,都说紫宸宫近来没有添新人,连宫女都不曾换过。”
淑妃放下团扇,坐直了身子,她目光微敛,像是在思索什么,片刻后才缓缓道:“没有添新人,那便奇怪了。”
御前的消息,后宫众妃都是明里暗里盯着的。
若是依着她所想,有这么一个人,或多或少定是会传到后宫的。
可绿萼去打听却没有打听到,那便不是没有消息,而是有意瞒着后宫。
既是有意瞒着,那这人的份量,便不会轻了。
绿萼迟疑了一下,又道:“娘娘,还有一事,奴婢觉得有些蹊跷。”
“说。”
“李太医这几日去紫宸宫去得有些频繁了,奴婢特意去了一趟太医院,悄悄问了陈太医,陈太医说是李太医近来开了风寒的方子,连着几日都进了紫宸殿。”
淑妃的眼神倏地一凝。
风寒?
陛下身子一向康健,自她入宫这些年,从未见过陛下生过什么病。
是陛下病了,还是另有其人?
淑妃眼中神色一点点淡了下去,面上的慵懒褪了个干净,只留下一片凉意。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去盯着太医院,李太医再去紫宸宫时,第一时间回禀。”
——
七月中旬,上京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一般,热浪滚滚,连空气都是烫的。
紫宸殿里虽搁了冰盆,凉意却终究有限。
沈容仪苦夏得厉害,每日膳食用不了几口,摆在面前的菜肴看两眼便没了胃口,用得最多的反倒是酸杏。
冰镇过的瓜果切成小块,她还能吃上几口,旁的便是一概不想碰。
病是好了,气色也好了许多,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可身子还是单薄了些。
这日用午膳,裴珩坐在她身旁,面前的菜肴摆了一桌,荤素搭配,清淡与浓郁相间,他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沈容仪碗中。
梦中她一到夏日,膳食就用格外的少,她的话,她惯来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唯有手中有筹码之时,才能听进去一二。
裴珩无师自通:“从江南进贡了许多新奇瓜果,朕稍候命人给你拿来,但这膳食,多少用一些。”
沈容仪低头看了一眼碗中的鱼肉,又看了看裴珩。
这几日她的态度软了,裴珩也像是被什么磨平了棱角似的,变得逐渐好说话起来。
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再像最初那般剑拔弩张,倒是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她将夹起那块鱼肉递到嘴边。
这鱼前几日也用了几次,都还好好的,鲜美滑嫩,她勉强能吃下去几口,可不知怎的,今日这鱼肉一凑近,便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钻进鼻腔,恶心得紧。
沈容仪微微皱了皱眉,偏头看了一眼裴珩,他正好也夹了一块鱼肉送入口中,动作自然,神情如常,吃完没有任何异样。
裴珩的嘴比她刁多了,若他都没觉得有异味,那便不是鱼的问题,而是她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