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容仪定了定神,重新将鱼肉送入口中。
刚嚼了一下,她的脸就皱了起来,那股鱼腥味像是被什么东西放大了了,她强忍着咽了下去,可那股腥味像是黏在了口中,怎么都散不去,顺着喉咙往上返,恶心得她整个人都绷紧了。
她连忙夹了一筷青菜想压一压,可不吃不要紧,一吃下去,胃里像是被人狠狠搅了一把,一阵强烈的恶心感直冲上来。
沈容仪猛地偏过头去,捂住嘴干呕了几声,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裴珩执箸的手顿住了。
他放下银箸,眉头紧锁,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声音沉了下来:“怎么了?”
沈容仪摆了摆手,说不出话来,又干呕了两声,眼泪都呛了出来。
宫女连忙递上温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勉强压住了那股翻涌的恶心,可胃里还是难受得厉害。
裴珩的脸色已经变了,他没有犹豫,侧头看向一旁的刘海。
刘海哪还需要吩咐,早就转身大步往外走了,边走边吩咐内侍:“快去太医院,请李太医。”
一刻钟后,李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到紫宸宫外的宫道上。
他脚步飞快,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正要拐进通往紫宸殿的那条宫道迎面遇上一队仪仗正从对面缓缓行来,华盖之下,一个身着绯色宫装的女子端坐轿辇之上,容貌明艳,气度雍容。
是淑妃。
李太医脚步猛地一顿,心中暗叫一声不好,可人已经到了跟前,躲是躲不掉了。
他只得硬着头皮停下,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臣给淑妃娘娘请安。”
轿辇停了下来。
淑妃抬眼看了他一眼,眉宇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担忧,声音不急不慢:“李太医,这不是请平安脉的时辰,你怎么来紫宸宫去了?可是陛下有恙?”
李太医眉心猛地一跳。
这几日他进出紫宸宫数次,已经大致明白了,被陛下安置在紫宸宫的那位,还没过明路,后妃们都是不知道的,若是让淑妃知晓他是去给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诊病,那还了得?
可若说是陛下有恙……
李太医在心中感叹自己的运气为何如此之差,怎么偏偏就撞上了淑妃娘娘。
他在心里将各路神仙都求了一遍,最终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回娘娘的话,是……陛下有些不适,臣奉旨前去请脉。”
淑妃的眉梢微微一动,眼中的神色变了变,随即语气急促了些:“陛下不适?那李太医快些跟本宫进去吧。”
她说着,抬手示意轿辇继续前行。
李太医心里叫苦不迭,却也不敢阻拦,只得躬身退到一旁,等淑妃的仪仗先过。
紫宸宫外,淑妃和李太医一同进去。
禁军没有拦,淑妃娘娘关心陛下的身子,谁又能说什么?
紫宸殿内,沈容仪干呕几次,但却什么都吐不出来,脸色很白,眼眶因着眼泪出来已经红了一片。
裴珩在一旁,瞧着他痛苦的模样,眉头紧锁。
忽然,一个内侍走进,对着刘海说了什么,接着刘海面色有些微妙,凑到裴珩耳边低声道:“陛下,淑妃娘娘来了,说是听闻陛下身子不适,特来探望,人已经到殿外了。”
裴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目光在沈容仪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声音低沉而果决:“去拦着,便说朕现在不想见任何人。”
刘海领命。
殿外,刘海快步迎了出来。
淑妃瞧见刘海出来,面上那几分担忧恰到好处地又浓了一些,上前一步道:“刘公公,陛下如何了?”
刘海躬身行了一礼,面上带着惯常的笑,不卑不亢:“回娘娘的话,奴才还不知,一切等李太医诊断后才知晓。”
他侧了侧身,示意李太医进去。
李太医提着药箱飞快地进了殿门,淑妃见他进去,也抬脚。
刘海随即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一步,正好挡在淑妃面前。
淑妃的脸色微微一沉。
她抬眼看向刘海,目光里带着审视。
刘海是陛下身边最得力的人,跟了陛下十几年,最是懂得察言观色,他这般挡在门口,不是陛下的意思才怪。
她定了定神,没有立刻退让,而是道:“刘公公,本宫担心陛下,只是进去看一眼,问个安便出来,陛下为何连见本宫一面都不成?”
刘海的腰弯得更低了些,语气依旧恭敬,可说出来的话却半点不含糊:“娘娘恕罪,陛下身子有恙,实在无法见娘娘,娘娘请回吧。”
话落,淑妃的目光直接越过了刘海,看向紫宸殿紧闭的殿门。
这一刻她几乎可以确定,她的猜测,八九不离十了。
御前有人了,而且这个人,陛下很是上心了。
陛下不想让他的心上人见后妃,那她就不能做捅破窗子的人。
淑妃将心中的那股郁气压了下去,面上重新浮现出得体的笑容,她点了点头,语气温和:“既然如此,那本宫便不打扰了。”
刘海行礼,淑妃转身,带着人出来紫宸宫。
刘海目送她的身影消失,这才直起身来,轻轻舒了一口气,转身回了殿内。
殿内,李太医正在给沈容仪诊脉。
他指尖搭在沈容仪腕间,凝神细察,可诊了好一会儿,眉头却越皱越紧。
脉象……说不上有什么大问题,风寒已经好了,气血也比前几日充盈了些,可这恶心干呕的症状从何而来,他一时竟没看出端倪。
李太医收回手,斟酌着问:“敢问,除了恶心,可还有别的什么不适?”
沈容仪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就是突然觉得恶心,想吐,旁的都还好。”
李太医沉吟片刻,又问:“那……可有什么与往日不同的地方?”
这话问得宽泛,沈容仪一时不知怎么答。
倒是一旁伺候的宫女忽然开了口,谨慎的道:“回太医的话,娘娘……这几日格外的嗜睡,晚间睡了四五个时辰,白日里还要再睡上一两个时辰,怎么都睡不够似的。”
宫女说完,又补了一句:“奴婢伺候这几日,瞧着比刚来的时候懒怠了许多,还以为是天热的缘故。”
李太医心头猛地一颤。
嗜睡,恶心,干呕,食不下咽,偏爱酸物……
他行医二十余年,见过太多这样的症候,这分明是有孕之初的征兆。
第149章 强取豪夺(十二)
李大医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心跳骤然快了起来。
地重新将手指搭上沈容仪的腕间,这一次诊得比方才更加仔细。
可还是没有摸到滑脉。
李大医收回手,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裴珩一直坐在一旁, 目光始终落在李大医脸上,将地神色间的每一个细微变化都看在眼里,此刻见李大医这副模样,裴珩的眉心拧了一下, 沉声开口:“如何?”
李大医站起身来, 躬身行礼, 声音压得很低:“回陛下,娘娘的脉象……有些微妙,臣一时不敢妄断。”
裴珩的目光锐利了几分:“什么意思?”
李大医斟酌了再三, 终究不敢把话说满,只道:“娘娘的症状, 像是……像是脾胃不和,可又有几分像是……”
地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像是喜脉初显之象,只是月份尚浅, 脉象不明,臣不敢断言。”
殿内骤然安静了下来。
沈容仪愣住了,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李大医,像是没听懂地在说什么。
喜脉?她?她的手不自觉地覆上了自己的小腹, 指尖微微发凉, 脑子里一片空白。
裴珩也沉默了。
地的目光从李大医身上移开,落在沈容仪脸上,又落在她覆在小腹上的那只手上, 地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面上的表情没有大大的变化,可那双深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翻涌。
刘海站在一旁,心猛地沉了一下,地飞快地抬眸,小心地望了一眼裴珩的脸色,又迅速垂下了眼。
旁人不晓得,地却是清清楚楚的,陛下将沈娘娘安置在紫宸宫这些时日,两人虽同塌而眠,可从未行过周公之礼。
若真是喜脉,那这孩子……是瑞王殿下的。
这这这……这都是什么事哟!
刘海不敢再往下想了,可脑子却不听使唤地转了起来,陛下会让沈娘娘留下这个孩子吗?
不用深想,地便已经知晓了答案。
这厢,沈容仪感受到了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她身子一僵,脑中一片混乱。
李大医弓着腰等了好一会儿,却迟迟等不到裴珩开口。
地忍不住微微抬了抬眼,偷偷觑了一下裴珩的神色,陛下面色平静。
李大医心里嘀咕了一句:莫不是高兴得回不过神来?
也是,陛下膝下只有大皇子一位皇子,后宫众妃迟迟没有身孕,如今这位娘娘若是有了身孕,那可真是天大的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