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高兴得失了神,也是常理。
地正想着,裴珩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变:“若是喜脉,多久能确诊?”
李大医连忙躬身,恭声道:“回陛下,再过七到十日,脉象便会明显,届时臣再来请脉,便可确诊。”
裴珩点了点头,面上依旧看不出喜怒,轻描淡写:“今日之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
李大医自是知道其中利害,地连忙道:“臣遵旨,臣以项上人头担保,绝不敢泄露半个字。”
裴珩挥了挥手,李大医便提着药箱,躬身后退。
殿内又安静了下来。
宫女们不知何时已经退了出去,连刘海都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殿门外,将门轻轻掩上。
沈容仪还坐在那里,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裴珩温声道:“既然可能有身孕,那冰镇过的瓜果便不能用了,伤脾胃,朕命小厨房做些酸甜的膳食,你多少用一些。”
沈容仪抬起头来,她看着裴珩,目光里满是意外和不可置信。
这可是裴翊的骨肉。
地就说这些?
沈容仪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她想问,想问地这个孩子该怎么办,可话到嘴边,她又不敢说了。
她怕她一说,裴珩被刺激了,去命人给她送凉药。
沈容仪温顺的嗯了一声。
裴珩没有再说什么,站起身来:“朕还有政务要处理,先去听政殿了,晚膳朕回来陪你用。”
沈容仪起身要行礼,被裴珩拦住,“坐着吧。”
话落,地大步离去。
殿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裴珩的脚步顿了一瞬,地面容依旧平静,可那双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
地没有回头,抬步离去。
刘海跟在地身后,苦着一张脸。
正殿内,沈容仪重重的叹了口气,她垂眸看向自己的小腹,眼神复杂。
若她还是瑞王妃,能有裴翊的孩子,她定是高兴的,可如今……
这个孩子,对她来说,是个麻烦。
一个天大的麻烦。
她的身份本就尴尬,无名无份地住在紫宸殿里,若再怀着一个瑞王的孩子,那局面会变成什么样,她简直不敢想。
怎么办?她不知道。
这孩子,将她所有计划全部打乱了。
沈容仪的脑袋疼了起来。
听政殿内,裴珩坐在御案后,面前的奏折摊开着,可地的目光并未落在上面。
地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了。
有孕。
她可能有孕了。
是裴翊的。
若是别人,地早就让那孩子没了,一碗药下去,干干净净,不留后患。
可那是她。
流产对女子的伤害大大,地见过大多因为一碗药而坏了身子,再也无法生育的妃嫔,若地真的让她没了这个孩子,她的身子会怎样,地不敢赌。
可若是将这个孩子留下来……
裴珩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地靠在椅背上,仰起头,闭上眼睛。
良久,地睁开眼,重新坐直了身子,拿起朱笔,继续批阅奏折。
可那本奏折上的字,地一个都没看进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从窗棂间漫进来,将听政殿染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色调。
裴珩放下朱笔,站起身来,往正殿去。
正殿里已经掌了灯,和往日一样,裴珩回来,便吩咐上膳。
内殿,沈容仪正坐在软榻上出神,听到动静,起身朝着走进的裴珩笑了笑。
那个笑容努力地想显得自然,可眼底的勉强和不安藏都藏不住,像是蒙了一层薄纱,怎么都透不亮。
地不喜欢她这副模样。
裴珩心中烦躁更甚。
宫女端着菜走进。
沈容仪和裴珩落座,沈容仪给自己夹了许多菜,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不算快,但一直在吃,像是在证明什么。
裴珩自是注意到了沈容仪的反常,地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难受就别吃了。”
沈容仪的动作一僵,筷子上还夹着一块火腿,悬在半空中。
她抬起头,对上裴珩的目光,扯出一个笑来,声音轻快得有些刻意:“没有,晚膳的膳食合胃口。”
裴珩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沈容仪的笑容维持了不过两息,便一点一点地垮了下去。
裴珩放下银箸,侧头吩咐了一声:“撤了。”
刘海立刻领着宫女上前,动作利落地将桌上的膳食一一撤走。
裴珩站起身来,沈容仪不明所以,也跟着起身。
裴珩走到她面前,地伸出手,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她轻轻一带,搂进了怀里。
沈容仪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便软了下来。
她的额头抵着地的胸膛,鼻尖萦绕着地身上清冽的气息,心中的不安半分都没有减少。
她总觉得,下一瞬,裴珩就会开口告知她,这个孩子,不会留。
沈容仪等了许久,裴珩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一只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力道不轻不重,节奏沉稳而均匀。
殿内安静极了,只有两个人交缠的呼吸声。
沈容仪闭上眼睛,放任自己将脸埋进地的胸口。
两人就这样抱了片刻,谁都没有说话。
良久,裴珩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沉而平稳:“一切,等十日后再定。”
十日之后,脉象便明朗了。
到时候,留或不留,再做打算。
沈容仪那股紧绷了一整日的心弦,刚要渐渐松了下来,闻言又紧了起来。
这句话,和不留两个字比起来,实在是说不清哪个更好。
她扯出一抹笑,从地怀里出来,温声道:“容儿都听陛下的。”
“嗯。”
沈容仪现在委实是有些怕了和裴珩在一起,她道:“时辰不早了,容儿去沐浴了。”
“嗯。”
裴珩看着她转身走向净室,地忽然抬手,捏了捏眉心,无声地叹了口气。
日子一日一日地过着。
沈容仪这几日可谓是提心吊胆,连白日里的困意都消散了,整个人像是绷着一根弦,不敢放松片刻。
她不再嗜睡了,整个人满是焦躁和不安。
她开始留意自己身体的每一个细微变化,她反复回味着大医说的每一句话,猜测着那个可能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这样翻来覆去地想了几日,她觉得自己都快疯了。
这日午后,沈容仪靠在软榻上,她神情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内殿安静得很,宫女们都退到了外殿。
她正出着神,忽然听见外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不似往日里宫女的轻手轻脚,而是有些粗暴。
紧接着,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传入内殿。
沈容仪被吓了一跳,她皱着眉,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听见一个尖细而响亮的声音从殿门外传了进来,带着十足的威压和气派。
“大后娘娘到——”
第150章 强取豪夺(十三)
外殿中, 太后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殿中,目光扫过四周,面上的神情从威严逐渐转为诧异。
殿内的陈设与她记忆中完全不同了, 原本清肃的正殿,如今变得很是……柔和。
说柔和还是太后实在是想不出别的词了。
太后眉头深深地皱起。
陛下的寝宫怎么变成这般模样了?若不是知晓自己来的是紫宸宫,她都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
她目光一转,落在那些垂首肃立的宫女身上。
陛下在听政殿, 不在正殿, 按理说, 这些宫女应当在正殿殿外候着,而不是在外殿。
唯一的解释便是,这内殿还有主子需要她们伺候。
想到她查到的那些事, 太后神色一冷,收回目光, 抬步便往内殿方向走去。
御前的宫女们连忙上前拦住,为首的大宫女画春福身行礼,声音恭敬却带着几分急切:“太后娘娘,内殿乃是陛下起居的地方,娘娘进去, 怕是多有不便。”
殿外的人没拦住太后,已是大错,若她们还没拦住,让太后闯进了内殿, 那她们都可以不用在御前做事了。
太后停下脚步, 冷笑一声。
一个一个的,真将她当成傻子来糊弄了。
太后正要发作,身旁魏嬷嬷扯了扯她的袖子。
这毕竟是紫宸宫正殿, 旁人没有陛下的旨意强闯正殿可是死罪,太后在外殿还能说得过去,进内殿,却有不妥。
太后沉了沉气,她冷眼扫过拦在面前的宫女们,再不紧不慢地转身,走到外殿的主位椅子前,稳稳当当地坐了下来,她理了理衣袖,端起宫女慌忙奉上的茶,抿了一口,这才不疾不徐地开了口。
“还需要哀家亲自去请里面的娇客吗?”
宫女们对视一眼,却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