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心中的不悦压了下去,她一副温和模样:“本宫知晓了,本宫在外殿候着陛下。”
她转身走回外殿,在主位旁的位置上坐下。
内殿之中,沈容仪靠在软枕上,面色红润,气色好得不像话,哪里看得出半点小产后的虚弱。
裴珩坐在榻边,修长的手指捏着一颗紫莹莹的葡萄,仔细地剥着皮,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将皮剥得干干净净,这才递到沈容仪嘴边。
沈容仪乖乖张开嘴,将那颗晶莹剔透的葡萄含了进去,汁水在口中爆开,她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酸,实在是大酸了。
裴珩注意到她皱起的神态,手中正要剥下一颗的动作顿了一下,黑眸微微抬起,落在她脸上:“酸?”
沈容仪点了点头。
下一瞬,裴珩已经伸出了手,掌心朝上,摊在她面前。
“吐出来。”
沈容仪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裴珩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神色中浮现出些尴尬。
在她心里,剥葡萄和吐出来是两码事,剥葡萄是她和陛下之间的情趣,裴翊从前也给她剥过,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可吐出来……委实有些过了。
嚼烂了的果肉,她自己都嫌弃,更别提是陛下了。
况且,殿内还有这么多宫人呢,她沈容仪的脸皮还没厚到那种程度。
她默默地将那颗酸葡萄咽了下去,面上挤出一个笑容:“其实还好,没有那么酸。”
裴珩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了然,他没有戳穿她,垂下眼,继续剥下一颗葡萄。
沈容仪暗暗松了口气。
刘海悄无声息地走进内殿,恭声道:“陛下,众位娘娘都到齐了,在外殿候着。”
裴珩手中动作未停,将盘子里最后四颗葡萄一颗一颗地剥完,整整齐齐地码在碟中,又净了手,用帕子将指尖的水渍擦得干干净净,这才站起身来。
裴珩的脚步跨过内殿门槛的那一刻,脸上的柔和顿时消失的干干净净,他的眉头微微拧着,唇角微微下垂,整个人周身散发着一股低气压。
一旁的刘海将这一瞬间的变脸看得清清楚楚,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裴珩大步走出内殿,外殿的众妃齐齐起身行礼。
裴珩在主位上坐下,沉默了片刻,才沉声开口:“都坐吧。”
众妃依言落座。
皇后坐在裴珩下首,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急切和担忧:“陛下,贵妃妹妹腹中的皇嗣……可还安好?”
这话问到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坎上,众妃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裴珩脸上,等着他的回答。
裴珩没有答。
他微微侧头,看了李大医一眼。
李大医会意,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再缓缓禀报:“回皇后娘娘的话,贵妃娘娘不慎沾了大多的红花,臣等无能……贵妃娘娘的孩子,没能保住。”
甫一话落,两双眼睛不约而同地垂了下去,眼睫低垂,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亮光。
皇后捂住嘴,眼睛微微睁大,面上露出震惊,她沉声道:“红花?贵妃身边怎么会有红花?”
下首,淑妃的目光落在了皇后的脸色。
若说她现在最怀疑谁,莫过于皇后。
贵妃这胎生下,第一次影响的可不是她,而是皇后。
皇后神色毫无破绽,震惊和疑惑在脸上显露的刚刚好,淑妃收回目光,向对坐的人看去。
德妃端坐着,和皇后一个神情,她又看了看其他妃嫔,一个个都低着头,像是一群受惊的鹌鹑。
裴珩的声音响起,沉稳而冷厉:“这也是朕想知道的,贵妃身边,怎么会出现大量的红花。”
“传朕的旨意,景阳宫上下,从管事宫女到洒扫内侍,一律交由慎刑司审讯,贵妃日常所用之物,一应封存,逐一查验。”
刘海躬身:“是。”
不多时,刘海回来了。
他快步走到裴珩面前,躬身行礼,“陛下,贵妃娘娘身边的二等宫女翠儿招了。”
裴珩靠在椅背上,只吐出三个字:“带上来。”
刘海应了一声,转身朝殿外挥了挥手。
两个内侍押着一个宫女走了进来,那宫女穿着寻常宫女服,走路一瘸一拐的,应是被打了板子。
翠儿扑通一声跪在殿中央,“是……是韦容华……给了奴婢五颗药丸,让奴婢放在贵妃娘娘的茶水中,韦容华说,那药丸只是让贵妃娘娘脸上起些疹子破相。”
她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额头磕得咚咚响:“奴婢真的不知道那药丸里有红花,奴婢不知道会害得贵妃娘娘小产……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啊!”
再听到韦容华三个字时,所有人的目光往后方看去。
韦如玉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又从白转红,她对上众人怀疑的神色,霍然起身,声音尖锐,指着地上的翠儿道:“信口雌黄,你这个贱婢,谁指使你攀咬本嫔的?本嫔何时给过你药丸?你休要血口喷人!”
说完,她看向裴珩,福着身子:“陛下,仅凭一个奴婢的话,不能断定是嫔妾所为?这奴婢分明是被人收买了,故意攀诬嫔妾,嫔妾冤枉!”
翠儿伏在地上,听了这话浑身抖如筛糠,她像是豁出去了:“奴婢不敢攀诬容华主子,奴婢有一妹妹,在长乐宫做事,韦容华身边的人找到奴婢,说若是不从,便将奴婢的妹妹折磨死,奴婢实在没有办法,才答应的。”
她抬起头来,脸上泪痕纵横:“韦容华吩咐的时候,只说那药丸能使贵妃娘娘脸上起疹子,奴婢不知为何变成了红花,陛下明鉴,奴婢若知道那是红花,给奴婢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
韦如玉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心里叫苦不迭,她给翠儿的,明明不是红花,她只是想让贵妃脸上长些疹子,让表哥往后厌弃她,解解心头之恨罢了。
她再怎么冲动,也知道谋害皇嗣是什么罪名,没有姑母的示意,她不敢轻易动手。
可这话她不能说。
她若是说了,便等于承认了自己确实给了翠儿药丸,到时候不管那药丸是什么,她都是指使宫女给贵妃下药的人。
韦如玉咬着牙,死死地盯着翠儿,恨不得用目光在她身上剜出两个洞来。
裴珩的目光从翠儿身上移开,落在韦如玉脸上,那双黑眸深不见底,看不出任何情绪,可正是这种看不出,让韦如玉脊背发凉。
“韦氏给你的药丸,还有吗?”
翠儿连忙点头:“有,还有一颗,奴婢没敢全用了,藏在……藏在床底下的小木盒里。”
闻言,韦如玉恨不得上前撕了她的嘴。
她一个贱婢竟敢算计她!
裴珩看了刘海一眼,刘海会意,转身便走,脚步飞快。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刘海便回来了,他手中托着一个小小的木盒,恭恭敬敬地呈到裴珩面前。裴珩看了一眼,示意他交给李大医。
李大医上前,接过木盒,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躺着一颗暗褐色的药丸,约莫黄豆大小,散发着淡淡的草药气息,李大医将药丸放在鼻端闻了闻,又用指尖捏了一点粉末放进嘴里,细细品味。
片刻后,李大医放下药丸,退后一步,躬身道:“回陛下,这药丸中,确实含有红花,且分量不轻,若连服用五日,足以……”
他没有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明白了。
在座之人皆是松了一口气,不论动手的人和顶罪的人是谁,只要不是自己便好。
韦如玉的脸彻底白了:“不可能,这不可能,我给她的不是——”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闭上了嘴。
殿内一片死寂。
第155章 强取豪夺(十八)
韦如玉那话俨然是承认了自己给了那宫女药丸。
韦如玉害怕的垂了垂眸, 她有些不敢看殿内人的神情。
尤其是陛下。
下一瞬,裴珩冰冷的话落下:“韦氏谋害嫔妃、残害皇嗣,即日起, 贬为庶人,打入冷宫。”
话音落下的瞬间,韦如玉方才那股子硬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贬为庶人,打入冷宫。
“表哥——”
韦如玉跪下, 眼泪哗地一下涌了出来, 声音又尖又哑, 带着哭腔和慌乱,“表哥,我真的没有做, 我给她的不是红花,我真的没有要害皇嗣, 表哥明鉴。”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妆都花了,狼狈不堪,她跪着上前伸手想去抓裴珩的袍角,可还没碰到, 便被身后的内侍一把按住了肩膀,动弹不得。
“表哥,表哥你信我!”
韦如玉拼命挣扎,头发散落下来, 遮住了半张脸, “我是被冤枉的,一定是有人换了它,是有人要害我!”
裴珩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带下去。”
内侍们不敢怠慢,一左一右架起韦如玉的胳膊,将她往外拖,韦如玉的哭喊声从殿内一路拖到了殿外,声音越来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