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些惋惜和痛心:“韦氏心思竟如此恶毒,实在令人发指,可怜贵妃妹妹,才入宫不久便遭此劫难……”
她的话还没说完,裴珩便站起身来。
地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都回去罢,贵妃需要静养。”
皇后的嘴微微张了一下,那句说到一半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她的面上闪过一丝尴尬,很快又恢复了得体的神色,站起身来,福了福身:“是,臣妾等告退,陛下也请保重龙体,莫要太过忧心。”
裴珩没有应声,转身便往内殿走去。
众妃齐齐起身,恭送陛下。
等裴珩的身影消失,殿内才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妃嫔们三三两两地站起身来,往外殿走去。
内殿里,沈容仪早已下了榻,她站在屏风前,侧着耳朵听外殿的动静。
外殿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来,她正听得入神,没留意某人走进。
裴珩大步走进来,她正好转过身来,一头撞进了地怀里。
鼻尖撞上地坚硬的胸膛,疼得她眼眶一红,下意识嘶了一声。
裴珩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人稳稳地箍在怀里,面色没了半点严肃,目光中带着些小心,声音温柔:“朕撞疼你了?”
沈容仪捂着鼻子重重点头。
太疼了。
等着沈容仪缓了好一会,两人往软榻走去,裴珩这才注意到,沈容仪没穿绣鞋,光着脚在内殿走动。
地目光一暗。
“葡萄吃完了?”
“陛下为何不处罚德妃?”
两人几乎同时开了口。
那宫女是德妃的人,此事,沈容仪一早就知道。
还是裴珩亲口和她说的。
沈容仪在软榻坐下,裴珩没坐,而是大步走向床榻边,弯腰将地上的绣鞋捡起来,再走向软榻,将绣鞋放在她脚边,这才在她身旁坐下,不紧不慢地开口。
“这些事,相比于朕查出来,换个人查出来,更好。”
换个人查出来?
沈容仪愣了一下,随即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睫,将这句话在心底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这个人,会是谁?
沈容仪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几个名字,最后定格在一个人身上,她抬起眼,看向裴珩,试探着吐出两个字:“太后?”
裴珩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双深邃的黑眸中闪过一丝赞许的光,地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垂,动作亲昵而自然,“阿容聪慧。”
沈容仪被地捏得耳朵一红,偏了偏头,却没有躲开,她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韦如玉出了事,太后不可能坐视不管。
若是太后出手去查,查出来是德妃所为,定会去裴珩面前为韦如玉洗刷冤屈。
后妃利益与家族利益息息相关,德妃到了,萧家不会善罢甘休的。
高,实在是高。
贵妃失子,陛下震怒,查出是韦容华所为,当即贬为庶人这个消息不过几刻钟就传入了寿康宫。
初听此事,太后动了怒。
这些日子,前朝韦家出了事,太后在后宫中也帮不上忙,急得焦头烂额。
玉儿和贵妃不和的事,她隐约听说过,可没放在心上。
玉儿那孩子性子高傲,她想着让人磨一磨她的性子也好,便没有插手。
可她万万没想到,韦如玉竟胆大包天到去谋害贵妃的皇嗣。
“糊涂!谋害皇嗣是什么罪名,她不知道吗?韦家现在是什么处境,这个时候闹出这种事来,她是嫌韦家倒得不够快?”
魏嬷嬷站在一旁,垂着手,等太后的火气发泄了一阵,才开了口。
“娘娘息怒,老奴斗胆说一句,此事,也许另有隐情。”
太后的眉头猛地一拧,转头看向魏嬷嬷:“什么意思?”
魏嬷嬷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容华主子的性子,太后和老奴是知道的,方才传来的消息说,容华主子被带出景阳宫,都在喊冤,若真是她做的,以她的性子,怕是不会这般叫冤。”
太后沉默了。
她回忆了一遍禀报上来的景阳宫的情形,觉得魏嬷嬷说的话不无道理,她了解自己的侄女,若真是她做的,绝不会叫冤。
可若是玉儿是被冤枉的……
太后猛地目光凌厉如刀。
有人借机栽赃韦家,那此事就不能善了了,韦家如今已经风雨飘摇,担不起再一桩罪名了。
太后吩咐魏嬷嬷:“你亲自去一趟长乐宫,去问问玉儿,她对贵妃到底做了些什么,若真不是她,就去查那宫女,给哀家查清楚她的底细,看看她背后到底是谁在指使。”
魏嬷嬷躬身应是。
——
上京京郊,荒山野岭之间,立着一块新碑。
碑是无字的。
裴翊站在碑前,已经很久了。
地浑身狼狈,身上的湖蓝色长袍皱得不像样,袖口和下摆沾满了泥点子,有几处还被树枝刮出了口子。
地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眼底一片青黑,头发散了几缕下来,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哪里还有半分从前那个风流倜傥的瑞王殿下的影子。
裴翊的目光落在无字碑上,一动不动。
良久,地缓缓蹲下身,在碑旁坐了下来,地靠着石碑,仰起头,沉默了很久,才开了口。
“容儿,昨日我去皇陵了。”
地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最终什么表情都没做出来。
“但没在皇陵中找到你,地们说你葬在那里,可我找遍了整个皇陵,都没有找到你的名字。”
“所以我只能找一处地方,给你立个碑,这里清净,没有人来打扰你,夫君便自作主张,给你立了一块碑。”
说到夫君二字之时,裴翊声音一顿。
地闭上眼睛,头靠在冰凉的碑石上,像是靠着什么温暖的所在。
地就那样坐着,靠着碑,断断续续地说着话,说着从前的事。
金乌渐渐西斜,日光从头顶慢慢移到山的那一边,将天边染成了一片橘红色。
裴翊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土,因为坐了太久,腿有些发麻,地晃了一下,站稳了,又看了那块无字碑一眼。
裴翊转过身往旁边走去,一直守在远处的暗卫见地走进,连忙迎了上来:“殿下,天色不早了,今日出发,怕是赶不了多少路。”
裴翊嗯了一声,脚步未停,边走边道:“往后,你们便不需要跟着我了。”
暗卫脸上露出不解的神色:“殿下这是何意?”
裴翊解释:“我进不了城,但皇叔每月都会来庄子上住两三日,在皇叔面前露了面,皇叔会带我回去。”
暗卫听出了地话中的意思,脸色骤变,急声道:“殿下,眼下回去,就是……”
裴翊接过话,语气平淡:“死路一条,我知道。”
地生在皇家,享天下臣民供奉二十余年,潇洒了这么久,便是现在死了,也没什么遗憾的了。
但容儿不同。
她在沈家的日子不好过,好不容易,开心了几日,便这么没了。
这都是地的错,若非地娶了她,她不会死,既然错了,地便会下去陪她。
但裴珩,也得付出代价。
地不信容儿会死在御湖中,没有裴珩的示意,容儿和她身边的人也不是傻子,掉进水里救上来就是。
能在皇宫中动手,唯一的可能,就是裴珩。
裴珩杀了她,即便是拼上地的命,地也不会让裴珩好过。
第156章 强取豪夺(十九)
太后的动作很快。
仅仅一日工夫, 魏嬷嬷便将那宫女查了个底朝天。
那宫女只与德妃有过牵扯。
那宫女不愿说,但这宫中有的是让人开口的办法,从前不愿说, 只是因为用错了办法。
再硬的骨头,抗得过慎刑司的刑法,却抗不过五石散。
用了五石散,一过一日, 不出意外, 那宫女全说了, 太后拿到供词的时候,脸色铁青得吓人,她没有耽搁, 径直往紫宸宫去了。
紫宸宫内发生了什么,众妃不得而知, 只知道太后在紫宸殿待了两刻钟,进去之时的时候面色沉沉,出来的时候面上已有喜色。
紧接着,刘公公便带着圣旨去了长春宫。
德妃残害妃嫔、谋害皇嗣,罪不可恕, 即日起贬为庶人,打入冷宫,永不复出,大皇子交由皇后抚养, 择日过继瑞王一脉, 承瑞王爵位。
这道圣旨一出,前朝后宫皆是一片哗然。
德妃谋害嫔妃,被一贬到底, 方能理解一二,但大皇子的去留,实在令人震惊。
陛下膝下可只有大皇子一个皇子,过继给瑞王,那陛下膝下岂不是无子了?
翌日早朝。
朝臣们刚刚行完礼,便有一名文官从队列中走了出来,上奏的就是大皇子入瑞王一脉一事,请求裴珩收回成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