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文官话音刚落,又有几名文官相继出列,跪在他身后,齐声道:“臣等附议,请陛下三思!”
“诸卿之意,朕心领了,只是此事,朕已经应允了太后。”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瑞王遇刺失踪,至今生死不明,膝下无子承继香火,太后心疼瑞王,日夜垂泪,朕身为人子,岂能不顾母后之心?太后向朕提议,将大皇子过继瑞王一脉,朕……不忍拒绝。”
群臣沉默了一瞬。
太后所为,身为人子,确实不好忤逆,这话拿到哪里去说,都挑不出错来。
可谁人不知,太后做皇后之时,可与瑞王的母妃陈贵妃势同水火。
眼下怎么可能考虑瑞王的后嗣。
这显然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圣断,无人能动摇,几个文官对视一眼,不再多言。
——
因着所谓的小产,沈容仪正在做小月子。
不用早起梳妆打扮去坤宁宫听那些妃嫔们夹枪带棒地说话,她每天睡到自然醒,日子过得快活极了。
入秋了,上京的暑热一夜之间消退了下去。
秋雨来得突然,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夜,第二天这天气就凉丝丝的,沁人心脾,景阳宫内不用摆冰盆了。
沈容仪的胃口也变好了许多。
从前苦夏,吃什么都没胃口,一日三餐不过是应付差事,如今到了秋日,什么都想用了。
按说胃口好了,气色也该越来越好才是。
可景阳宫的宫女们却发现,贵妃娘娘的脸色一日比一日差了。
沈容仪自己知道原因。
这几日,不论是午后小憩还是晚上歇息,她都断断续续地做着梦,那些梦,和她在紫宸宫之时做的梦能连在一起。
梦里的她,选秀入宫,封了美人,一步一步地往上走,从美人到嫔,从嫔到婕妤,和她这一世的路完全不同。
每日醒来,她都感觉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般。
宫女扶她起来洗漱,她靠在椅背上,连坐着都觉得累。
这日,李太医照例来请平安脉。
沈容仪靠在软榻上,面色灰白。
李太医诊了脉,眉头微微皱起,脉象依旧是平稳的,气血充足,没有任何异常,可贵妃娘娘的面色,分明是大病初愈之人才会有的模样。
“娘娘,近来可有哪里不适?”李太医收回手,恭声问道。
沈容仪犹豫了一下。
她本不想说的,梦而已,可这几日的感觉越来越累。
“李太医,本宫这几日……一直在做梦。”
李太医微微一愣:“做梦?”
“嗯。”沈容仪点了点头。
“不是寻常的梦,是那种……醒来之后记得清清楚楚的梦,而且能连在一起,像是一段很长的故事,每天接着前一天往下做。”
“每日醒来后,会格外的累,连下榻走走都觉得喘不过来气。”
李太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行医二十余年,见过各种各样的病症,可这种“能连在一起的梦”,他还是头一次听说。
“娘娘,您的身子从脉象上看并无大碍,听您的描述,像是梦魇,臣开几副安神的方子,您先用着,待到两日后再看有无成效,到时臣在调整方子。”
沈容仪点了头。
开完方子,出了景阳宫,李太医当即往紫宸宫去。
早在贵妃娘娘住进景阳宫前,陛下就吩咐了,贵妃娘娘的身子若有异,要禀报上去。
听政殿内,裴珩正在批阅奏折。
听到脚步声,裴珩放下奏折,“何事?”
李太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将贵妃娘娘的情况一五一十地禀报。
裴珩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他的面上依旧平静,可那双深邃的黑眸中,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震动着,他死死地盯着李太医,“什么样的梦?她说了吗?”
李太医摇了摇头:“回陛下,娘娘没说。”
裴珩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心跳飞快。
若说他有了上一世的记忆后最害怕的事情,莫过于沈容仪和他一样想起来。
李太医说她做的梦能连在一起,已经有些时日了。
那她会梦到驿站的事吗?
恐慌顿时遍布了裴珩的全身。
他起身,大步往殿外走去,“摆驾景阳宫。”
裴珩走进内殿的时候,面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他扶住她,自然而然地伸手握住她的手,再拉着她在软榻坐下:“朕听李太医说,阿容这几日睡得不好?”
沈容仪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着裴珩,心中忽然升起一丝警惕。
她会做些梦,那他会吗?
在紫宸宫之时,他唤她,是容儿,而不知什么时候,他唤她,变成了阿容。
从没人这么唤她,唯一的,是在梦中。
“是有些不好。”
她垂下眼睫,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苦恼,“总是做梦,醒来觉得累。”
裴珩的手指顿了一下:“梦到什么了?”
沈容仪沉默了一瞬。
她抬起头,朝他笑了笑:“梦到小时候了,那时候年岁小,很多事现在容儿都记不得了,这些日子,做梦梦到那些,别有一番稚气趣。”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眉眼弯弯,可裴珩看着她,目光微微一沉。
他活了两世,相处了这么久,他早已清楚她什么时候说的是真话,什么时候说的是假话。
现在所言,就是假话。
她没有梦到小时候,她梦到了别的,梦到了他不敢让她梦到的东西。
裴珩的心口一紧,正要开口再问,殿外忽然传来宫人急促的脚步声。
刘海垂着脸走进,脸上一片苦色,“陛下,贤王殿下进宫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裴珩的眉头微微皱起。
贤王是他的皇叔,平日里深居简出,很少主动进宫。
“可说了什么事。”裴珩没有回头。
贵妃娘娘还在这,刘海如何敢说。
裴珩会意,起身跟着刘海去了外殿。
“说罢。”
刘海:“贤王带着瑞王殿下进宫了。”
话落,裴珩眸色一暗。
——
延禧宫。
“瑞王还活着?”淑妃原还倚在榻上,听了这消息,惊讶的坐直了身子。
绿萼:“是,贤王殿下亲自将人带回来的,消息千真万确,是紫宸宫那边传出来的。”
淑妃心中觉得奇怪。
陛下派了那么多人去找瑞王,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偏偏被贤王找到了,这中间的门道,她一时想不明白,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可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瑞王要回来了。
淑妃忽然笑了起来,她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绿萼,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你说,若是瑞王见到了贵妃那张脸,会如何?”
绿萼一愣,随即明白了淑妃的意思。
贵妃和瑞王妃长得一模一样这件事,后宫人尽皆知,可瑞王还不知道。
瑞王以为自己的王妃已经死在了御湖中,若是他回到宫中,看到陛下身边站着一个和他亡妻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
绿萼不敢往下想了。
淑妃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去,给宫外传个信,让父亲想办法,把这个消息送到瑞王手中。”
绿萼犹豫了一下:“娘娘,瑞王殿下未必会信……”
淑妃看了她一眼,“信不信,是他的事,但这个消息,他一定会想知道。”
绿萼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第157章 强取豪夺(二十)
裴珩回了紫宸宫, 见到了贤王和瑞王,在听政殿内待上两刻钟,贤王带着瑞王离去。
贤王和瑞王走出听政殿那一刻, 裴珩脸上的温和退得干干净净。
瑞王能从江南活着回来,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贤王。
整个局中最大的变数。
贤王是先帝的亲弟弟,虽是弟弟,可和先帝年岁相差甚大, 说是兄弟, 实则与父子无异。
是而, 贤王和瑞王小时就玩在一处,关系甚好。
他帮瑞王,不稀奇。
裴珩心情极差, 一半是瑞王回来,还有一半是因为沈容仪。
若是她知道瑞王回来了, 她会觉得欣喜吧?
她在这一世,对瑞王,是有情的。
一想到这,裴珩只觉怒火中烧,他快要压不住直接对瑞王动手的心了。
平复一会, 裴珩吩咐:“刘海。”
刘海站在一旁,听到陛下唤他,连忙上前一步:“奴才在。”
“告诉景阳宫的宫人,瞒住贵妃, 瑞王回来的事, 一个字都不许传到她耳朵里。”
刘海口中应是,心里却忍不住地打鼓。
瞒得住贵妃一时,瞒不住一世, 贵妃因着小月子,这些日子不能出景阳宫,还能瞒一瞒,可一旦出了月子,恢复了请安,出了宫门,这话定是会传到贵妃耳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