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回来的第一件事,先去了景阳宫。
沈容仪将皇后请进正殿,奉了茶,两个女人面对面坐着,沉默了片刻。
是皇后先开的口。
“本宫在行宫想了很多,从前的事,是本宫狭隘了,皇贵妃,本宫欠你一句对不住。”
皇后说这话,为的只有裴毓。
皇贵妃有子有宠,大皇子一出生就封太子,天下谁人不知皇贵妃深得陛下宠爱,若不是她占着皇后的位置,陛下怕是早就封后了。
她的身子虽好了许多,但到底是毓儿的母亲,是要走在她前面的。
等她走了,毓儿就没了倚仗。
而毓儿的母亲还曾和太子或是天子的母亲交恶,怎么看,都不是件好事。
她今日来,不求为毓儿求一个倚仗,只求将从前的恩怨能消个干净。
沈容仪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她有些意外,也有些感慨,上一世的皇后,若是有今日的气量,也不至于忧思成疾,病重身亡,享年仅二十多岁。
沈容仪应了,其余的没多说。
皇后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本宫这次回来,是想求陛下成全一件事。”
沈容仪没有问是什么事,但她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果然,三日后,皇后向裴珩递了折子,自请出家。
消息传出,阖宫哗然。
还从未有过皇后自请出家的先例。
裴珩准了。
帝赐法号“静安”,取宁静安和之意。
静安师太前往行宫,在行宫旁的寺中为国祈福。
大公主也跟着走了。
承平五年春,帝册皇贵妃姜氏为后。
封后大典定在了三月初三,春暖花开的日子。
那日,沈容仪穿着皇后的朝服,头戴凤冠,从景阳宫出发,到太庙,紧接着接册宝,最后入太极殿。
裴珩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金冠束发,身姿挺拔如松,站在御座前。
沈容仪一步一步的走来,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
“皇后。”裴珩伸出手。
“陛下。”沈容仪将手放进他的掌心。
皇后姜氏入住坤仪宫,母仪天下。
——
三年春秋,转瞬即逝。
最令沈容仪意外的是,裴珩迟迟没有动裴翊,自璟儿出生,还时不时将裴翊召进宫来,在紫宸宫叙话。
沈容仪对他们的话在紫宸宫说了什么话实在好奇得紧,她问了旁敲侧击问了裴珩许多次,奈何裴珩口风很紧,她什么都打探不到。
沈容仪好奇了整整三年,终于找了个法子。
璟儿今年三岁半了,正是对一切东西都新鲜的时候,坤仪宫已经拘不住他了,他日日都想着出去玩,精神旺盛得让沈容仪招架不住。
是而,璟儿常常被裴珩带着去紫宸宫,一待就是半日,回到坤仪宫时,已过了晌午。
午后,他要歇晌,等他睡醒之时,沈容仪只需陪他半日即可。
沈容仪对此深感满意。
这日,裴珩又召裴翊进宫。
日头过了中天,坤仪宫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小脚步声。
“母后!母后!”璟儿的声音远远地就传了过来,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子雀跃劲儿。
沈容仪抬起头,就看见一个圆滚滚的小团子从殿门口跑了进来。
若说这一世的璟儿和上一世有什么不同,那便是圆润了许多。
璟儿穿着一件宝蓝色的小袍子,跑得满头大汗,小脸蛋红扑扑的。
“跑慢些,当心摔着。”沈容仪伸手将他捞进怀里,拿帕子给他擦汗。
璟儿乖乖地站着让她擦,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沈容仪给他擦完了汗,又喂他喝了几口温水,这才不紧不慢地问:“今日在紫宸宫,都做了什么呀?”
璟儿歪着脑袋想了想,瓮声瓮气:“父皇批折子,璟儿画画。”
“画了什么?”
“画了一只大老虎!”
璟儿比划着,“这么大!”
沈容仪笑了笑,又问:“还有呢?”
璟儿又想了想:“见到了皇叔。”
沈容仪语气更温柔了:“皇叔进宫的时候,璟儿在父皇身边吗?”
璟儿点点头:“父皇和皇叔说完话,皇叔带我玩了。”
“那璟儿可还记得父皇和皇叔说了什么吗?”
从前璟儿年岁太小,上一刻发生的事情,下一刻就能忘。
可如今的璟儿,已经初初展露出记忆超群的天赋了。
他三岁就能背出整首千字文,能记住见过一次的人的长相,能复述出听过一遍的故事。
于是就见璟儿再次小鸡啄米似的点点脑袋:“记得!”
沈容仪:“那你讲给母后听,好不好?”
璟儿犹豫了。
他小嘴抿了抿,眉头微微皱起,一张俊俏的小脸皱成了一团。
父皇和他说了,不要告诉母后。
父皇说,只要璟儿不把紫宸宫的事情告诉母后,父皇就让母后多陪他睡三次觉。
璟儿喜欢和母后一起睡觉。母后暖暖的,香香的,会轻声细语地哄他,会给他讲故事,会拍着他的背哼小曲儿。
可母后现在问他了,他想告诉母后。
可父皇那边怎么办?
璟儿纠结得小脸都皱起来了,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的,嘴唇动了动,又抿上了,又动了动,又抿上了。
沈容仪看着儿子这副纠结的小模样,心里忽然有了一个猜测。
她试探着问:“是不是你父皇说,不要告诉母后?”
璟儿瞪大了眼睛,小嘴微微张开,愣了一瞬之后,下意识地抬起两只略有些胖的小手,捂住了嘴。
“璟儿没说!”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带着一丝慌张。
沈容仪被这可爱的模样逗得笑出声来,她笑着将璟儿的小手从嘴上拉下来,握在掌心里,温声哄道:“璟儿当然没说,是母后猜到的,说罢,你父皇许了你什么好处?母后也可以给你。”
璟儿眼中一亮,他俊俏的小脸上露出一丝羞赧的红晕,他几乎是没有丝毫犹豫的就将他父皇卖了:“父皇说,可以让母后多陪我睡三次。”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声音更小了,带着一丝委屈:“母后已经好久没陪璟儿睡觉了。”
沈容仪嘴角一抽。
上一世,璟儿和曦儿差了一岁,两个孩子你追我赶地长大,可这一世,曦儿迟迟不来,裴珩心里着急,床事就勤勉些,连带着忽略了儿子。
沈容仪慈母心发作,将璟儿搂进怀里,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后面的半个月,母后都陪你睡。”
璟儿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颗小星星,可随即又露出了一丝担忧:“父皇会同意吗?”
沈容仪面不改色,语气笃定:“不管他。”
璟儿嘿嘿地笑了两声。
沈容仪搂着他,半哄着人:“那璟儿可以告诉母后,你父皇和皇叔都说了什么了吧?”
璟儿点点头,从她怀里直起身来,清了清嗓子,学着大人的模样,一本正经地开始复述。
“父皇问皇叔,近来如何?”
“皇叔说,托父皇的福,一切都好。”
沈容仪听着,没有插话。
“父皇和皇叔说起一个差事,说要皇叔去办。”
“皇叔拒绝了。”
沈容仪眉头微微一动,裴珩给裴翊差事?什么差事?
“父皇问皇叔,有没有再想娶妻。”
璟儿继续说,小大人的模样惟妙惟肖,“父皇说,上京有许多适龄的贵女,可让母后帮他选皇婶。”
沈容仪的眼皮跳了一下。
“皇叔拒绝了。”
璟儿学着裴翊的语气,硬邦邦的,“说自己不想娶妻。”
沈容仪沉默了片刻。
“后面呢?”
“后面皇叔就抱着我,和我说话了。”
璟儿语气有些幽怨的说,“皇叔说我又重了。”
沈容仪:“……”
她听完这一切,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了。
裴珩!
今晚的裴珩,喜提闭门羹一碗。
黄昏,裴珩和往日一样来到坤仪宫。
正殿内没有点灯,所有宫人都在殿外。
临月站在外殿,朝他行了个礼,低声道:“陛下,娘娘已经歇下了。”
裴珩的脚步顿了一下,天还半亮着,歇了?
看出陛下的疑惑,临月答:“小皇子和娘娘玩了一下午,累极了,回来洗漱用膳后就歇下了。”
裴珩走进内殿,瞧了瞧熟睡的妻子和儿子,唇角带着笑意离开。
翌日,裴珩又来了坤仪宫。
这次他来得更早,可沈容仪和璟儿已用过膳了。
见到裴珩来,沈容仪带着璟儿走了,把裴珩一个人晾在了外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