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珩转身走了出去,裴毓朝皇后挥了挥小手,跟着父皇的脚步蹦蹦跳跳地出了内殿。
药劲上来,皇后阖上了眼。
承平三年,十一月初二,皇后携大公主裴毓前往行宫养病。
凤驾出宫的那一日,天色很好,秋高气爽,碧空如洗。
裴珩和沈容仪都出来送了人。
于皇后,沈容仪心里生不出什么同情,但对这大公主,她还是有些怜惜。
大公主是个好孩子,上一也,大公主常常带着璟儿和曦儿玩耍。
深宫寂寞,大公主常常来坤仪宫,于沈容仪而言,已经成了半个女儿。
论私心,她希望大公主有能母亲的疼爱。
十一月初三,贵妃生辰,陛下于醉月楼设家宴。
沈容仪的生辰是在十月初三,奈何那时沈容仪刚诊断出有孕,不宜走动,裴珩做主就将这生辰宴往后移了一个月。
这是沈容仪入宫以来的第一个生辰,本不是什么大日子,可因着皇后去了行宫,这后宫便成了贵妃的一言堂。
宗室们最会看风向,于是,宗室们进宫贺寿,都用上了十成十的心思。
送到景阳宫的东西,件件都是举也珍宝,东西一箱一箱地抬进来,堆满了景阳宫的外殿。
景阳宫的宫女将物件一一列了单子,又一样一样地入了库房,单子写满了整整三页纸,从大到小,从贵重到寻常,分门别类,清清楚楚。
沈容仪接过单子看了一眼,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意识到什么,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这单子上,没有瑞王。
傍晚时分,裴珩来了。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常服,衬得整个人天子的威势少了许多,多了些平易近人的亲切。
沈容仪起身迎他,行了礼,接过他解下的披风,挂在衣架上。
裴珩在主位上坐下,目光扫过殿中那些还没收拾完的礼盒,随口问了一句:“宗室送来的生辰礼,你都瞧过了?”
沈容仪给他倒了一杯茶,递到他手边,不紧不慢地答道:“瞧过了,单子也列了,都入了库。”
裴珩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状似不经意地说了一句:“瑞王送的在朕那,阿容想看,朕可叫人拿来。”
沈容仪手上倒茶的动作顿了一下。
几十年的记忆不是白进脑中的,她太了解裴珩了,他这句话哪里是在问她要不要看瑞王的生辰礼,他分明是在试探她。
试探她听到瑞王两个字时的反应,试探她是不是还在意那个人。
若是换作从前,沈容仪大概会愣一下,然后老老实实地说不想看,或者支支吾吾地说陛下做主便是。
裴珩定会生气,于是,她又要哄人。
可现在的她,脑子里装着几十年的记忆,见过裴珩最温柔的样子,也见过他最可怕的样子,对付这种程度的试探,已经驾轻就熟了。
沈容仪放下茶壶,转过身来,笑吟吟地看着裴珩,目光坦荡而清澈,没有半分闪躲:“陛下真是给臣妾出了好大一个难题。”
“说想见,那陛下不乐意,说不想见,陛下又觉得臣妾像是在刻意避嫌,反倒显得心虚。”
裴珩被她这番话说得一噎。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可仔细一想,她说得好像也没错。
他确实是存了试探的心思,也确实如果她真的说想看,他大概会不太高兴。
裴珩悻悻的摸了摸鼻子,实话实说:“朕没扣下瑞王的生辰礼,他没送。”
第164章 强取豪夺(尾声)
沈容仪听完, 倒不是很意外。
她和裴翊曾为夫妻,那段过往,她、裴珩、裴翊三人心知肚明。
为了自己, 也为了对方,视而不见、凡事避嫌,才是最好的选择。
兴许,明日的生辰宴, 他也不会来。
沈容仪这样想着。
翌日, 醉月楼。
十一月的上京已经入了冬, 天色暗得早,醉月楼里却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宗室们来得齐整, 按着爵位高低而坐,衣冠济济, 笑语喧阗。
殿中央的舞姬正在跳舞,水袖翻飞,裙裾旋转。
沈容仪坐在裴珩身侧,穿着一件石榴红的宫装,头戴凤钗, 整个明艳端庄。
她如今已有近两个月的身孕,小腹还看不出什么,但眉目间却有了将为人母的柔和光泽。
裴翊坐在下首。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蟒袍,面容比去年清瘦了许多, 颧骨的线条更加分明, 眼窝也深了些,少了些鲜活气,多了几分沉郁的冷意。
自从开宴, 他面前的酒盏已经空了三回。
他从前酒量一般,但在几个月中,他的酒量,好了许多。
上首,裴珩忽然站了起来。
殿中的丝竹声戛然而止,舞姬们收住舞步,鱼贯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裴珩身上。
“众卿,朕要宣布一件事。”
沈容仪微微侧头看向他,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裴珩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沈容仪的手,将她从座位上带了起来,与她并肩而立。
“贵妃已有了一个月的身孕。”
殿中一静,随即,贺喜之声如潮水般涌来,此起彼伏。
宗室们纷纷站起身来,拱手作揖,口中说着“恭喜陛下”“恭喜贵妃娘娘”之类的吉祥话,脸上的笑容一个比一个灿烂。
沈容仪眉心紧皱,看向裴珩。
她不用动脑子都知道,裴珩为何在此刻说出来。
沈容仪无语极了。
下首,早在听见裴珩的话时,裴翊拿起酒盏的手顿住了。
她有了身孕?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想要看向上首。
可他抬起头的那一瞬,看见的却是沈容仪望着裴珩。
她望着裴珩,眉心微蹙,像是在嗔怪,但眉宇间的亲昵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
裴翊顿时青筋暴起,酒盏在他掌心里几乎要被捏碎。
她失了他们的孩子,却怀上了裴珩的孩子。
裴翊猛地将酒盏放到桌上,酒液溅出来,洒在了他的手背上,他浑然不觉。
殿内的贺喜之声还在继续,裴翊坐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只觉得刺耳至极。
“瑞王。”上首传来裴珩的声音。
裴翊缓缓抬起头,看向裴珩。
裴珩正含笑看着他:“皇弟怎么不说话?贵妃有孕,皇弟不恭喜朕吗?”
殿中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裴翊身上。
裴翊闭了闭眼,缓缓起身,咬牙切齿:“恭喜陛下,恭喜……贵妃娘娘。”
“瑞王坐罢。”
裴珩嘴角微微上扬,满意地收回了目光,举起酒盏与宗室们共饮,殿中的气氛重新热烈起来,方才那一瞬间的暗流被欢声笑语淹没,仿佛从未存在过。
沈容仪坐回座位上,借着宽大的袖子的遮掩,伸手在裴珩的手臂上拧了一下。
在上一世,生下曦儿后,当裴珩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她便这样拧他一下。
裴珩被她拧得微微一僵,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拧他,他倒是有些意外。
阿容平日里对他恭敬有加,从不会做这种逾矩的动作,今日怎么忽然?
裴珩没有深想,只当是她恼了自己在生辰宴上擅自宣布她有孕的事。
沈容仪低垂着眼,借着举盏饮酒的动作,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有两世记忆的陛下,气人好玩吗?”
裴珩的手一顿。
他偏头看向沈容仪,目光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裴珩的瞳孔微微收缩,喉结滚动了一下。
“阿容?”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容仪没有回答,只是端起酒盏,轻轻抿了一口,这酒盏里是温热的羊奶,喝下后,她感觉身子又暖了些。
下首,裴翊望着上方那刺眼的场景,又灌下了一杯酒。
——
承平四年五月,沈容仪从半夜开始阵痛,好在上天眷顾,她生得格外顺利,不过一个多时辰,便传来了孩子的啼哭声。
接生的嬷嬷将孩子用襁褓裹好,抱到裴珩面前,满脸喜色地跪下:“恭喜陛下,是一位小皇子!”
裴珩接过孩子,低头看着那张红彤彤皱巴巴的小脸,抱着孩子走到沈容仪身边。
沈容仪累得只想阖上眼,可她还是偏过头,看了一眼那哭声震天的婴儿。
那张脸,那哭声,那皱巴巴的小模样,和她记忆中的璟儿一模一样,她悬了一年的心,终于在这一刻稳稳地落回了肚子里。
贵妃产子,陛下大悦,晋贵妃姜氏为皇贵妃,大皇子裴文璟封太子。
同年秋,皇后归。
皇后在行宫养了大半年,身子比离宫时好了许多,面色红润了,精神也好了。
此次回宫,刘太医诊脉,若皇后能一直保持如此,这寿命定是不止十年的。
皇后很是高兴,能多陪女儿几年,便是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