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儿不哭,”
皇后的声音虚弱而温柔,“毓儿别怕,母后这不是醒来了吗?母后无事的,过几日便能好了。”
裴毓显然是不相信的。
母后已经在床榻上躺了三日了,太医们进进出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沉重的表情。
她虽然小,但她看得懂。
“真的吗?”裴毓的声音小小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希望。
皇后点了点头,强撑着扯出一个笑容:“母后不会骗毓儿的,母后前几日还命人在御花园里做了秋千,等到母后病好了,母后陪你去玩。”
裴毓的信了些,重重点头:“那毓儿等着母后好起来。”
“哭了很久吧?眼睛是不是很疼?”皇后声音哽咽。
裴毓摇头:“不疼,母后别担心毓儿。”
见到女儿这懂事的模样,皇后只觉得心快要碎了,她不想在女儿面前落泪,惹她伤心,就偏头吩咐:“采画,你带着公主去漱洗一番。”
采画应了一声,上前来牵裴毓的手。
裴毓乖乖地跟着采画走了,走到殿门口时,又回过头来看了皇后一眼。
她很害怕,害怕她走了,母后又闭上眼,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
皇后朝她笑了笑,裴毓这才放心地跟着采画走了。
女儿走出内殿,皇后终于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她便落泪边问采荷:“本宫是不是睡了很久?”
采荷跪在床榻边,眼眶红红的,声音发颤:“娘娘那日从寿康宫回来,便一直睡着,如今已有三日了。”
三日。
皇后沉默了片刻,她只觉得闭了一会儿眼,没想到已经过去了三日。
采荷继续说,“第二日,奴婢将公主瞒过去了,但奈何公主机灵,第二日还见不到娘娘,就瞒不住了,陛下知道了,做主让公主进来见您,见到娘娘,公主担心得直哭,奴婢们怎么哄都无用,后来公主哭得厉害,是陛下将公主带出去哄了。”
采荷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她刻意隐去了公主是去了景阳宫一事。
她怕娘娘听到又要动怒,一怒之下病情加重。
采荷跪着往前挪了两步,一把抓住皇后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娘娘,奴婢求求您了,就算不为了自己,为了公主,您就听太医的,别再伤神了,后宫诸事您就放手吧,您的身子要紧啊!”
皇后看着采荷哭成那个样子,心中五味杂陈。
从前采荷和采画不知劝了她多少回,让她少操些心、少生些气、少和贵妃计较,可她一句都听不进去。
退了就是认输,认输就是什么都没有了。
可刚看见毓儿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那些东西都不重要了。
她好害怕自己再也醒不来,看不见毓儿,往后余生再也照顾不了她,一想到毓儿一个人要在这深宫中度过漫长的十几年,没有母亲的庇佑,皇后一时间无比后悔。
后悔从前一直盯着后宫诸事不放,后悔把大把的时间花在与后妃争个长短上,后悔没有多陪陪毓儿。
“好。”皇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采荷错愕地抬起头,满脸泪痕地望着皇后。
皇后再次道:“等陛下来了,本宫就同他说此事。”
采荷愣了一瞬,随即喜极而泣,哭得比方才更凶了,她抓住皇后的手,一个劲儿地点头,话都说不出来了。
皇后看着她这副模样,她拍了拍采荷的手背,温声道:“好了,不哭了,往后都依你和采画的。”
采荷站起身,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破涕为笑:“娘娘说话算话,奴婢可记着了。”
皇后笑了笑,又问:“陛下和太医呢?”
“陛下回宫处理政务了,”
采荷答道,“娘娘醒了,奴婢已经命人去请陛下了,李太医和太医院的其他太医都在外面候着,一直没敢走。”
皇后神色微微一动。
贵妃有孕,那日李太医虽说是无事,但到底是晕了过去,她还以为,陛下会将李太医留在贵妃身边,日夜守着,没想到李太医竟在她这。
“让李太医进来吧。”皇后开口。
采荷应下,转身就去请人。
李太医进殿,他给皇后行了礼,在床榻边的绣墩上坐下,给皇后诊脉。
皇后心中忽然很平静。
刚醒来一会儿,她就觉得累得厉害,那浑身的疲惫劲儿比往日更盛,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不想绕弯子了。
“李太医,你便直接告诉本宫,本宫还有多少时间?”
李太医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收回手指,斟酌着答道:“若娘娘不再劳心劳力,依着臣的方子温补着,五年至十年。”
皇后倏然松了一口气。
五年至十年,这比之前太医所言,还要多上些时日。
不论是五年还是十年,她都能陪毓儿许久了。
皇后语气无比郑重:“好,本宫的身子,就劳烦李太医了。”
李太医也有些惊讶。
从前皇后娘娘是有些讳疾忌医的,不愿他来诊脉,如今忽然转了性,倒是让他有些受宠若惊。
皇后娘娘的病症,得自己想通了,他才能治,自己想不通,天上的神仙来了都没用。
李太医连忙应下:“娘娘言重,臣自当竭尽全力。”
皇后心里惦念着陪女儿玩的事:“本宫的身子还有多久能下榻?”
李太医听此连忙道:“娘娘的身子亏空的厉害,最好进补上半个月,那时下榻,时间最好。”
话落,采画带着大公主回来了。
裴毓已经重新梳洗过了,小脸蛋洗得干干净净,眼睛虽然还红着,但已经没有泪痕了。
她走到皇后床边,乖巧地站好,目光一直黏在皇后脸上,像是怕一移开眼睛,母后又会消失。
李太医识趣地退下了。
皇后拍了拍床榻,示意裴毓坐上来。
裴毓脱了鞋,爬上床榻,在皇后身边乖乖地窝着。
皇后搂着她,此刻明显有底气了许多。
她温声道:“方才母后问过太医了,母后只需养上十几日,便能下榻,等十几日过去,母后便陪你去御花园,母后记得,上次你说想去行宫,母后陪你去行宫住一阵子,可好?”
裴毓年纪虽小,但却知道行宫不是随意能去的,她眨了眨眼睛,有些不确定地问:“可以吗?”
皇后点点头。
裴毓弯起嘴角,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整个人从方才的蔫巴巴变成了一朵盛开的小花。
“那母后要快点好!”裴毓的声音清脆而雀跃。
皇后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母女俩说了一会儿话,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陛下驾到——”
裴毓从床榻上爬下来,规规矩矩地站好,朝走进来的裴珩行了个礼:“父皇。”
裴珩摸了摸她的头,目光落在皇后脸上,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皇后刚喝了药,药劲上来,脑袋昏昏沉沉的厉害,已经快睁不开眼了,她撑着坐直了身子,先是让采画将毓儿的耳朵捂住,再缓缓开口,声音虚弱而诚恳:“让陛下担心了。”
裴珩在床榻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皇后知道他不是来陪自己说话的,便直入正题:“臣妾想求陛下两件事。”
“你说。”
“臣妾身子虚弱,往后恐无法掌管宫务,还请陛下收回凤印,将宫务另交他人打理。”
裴珩的目光微微一动,没有立刻回答。
皇后继续说下去,声音越发虚弱,却一字一句都说得清清楚楚:“贵妃的事,是臣妾狭隘了,臣妾以后不会再为难贵妃,上京冬日严寒,臣妾想去行宫养病,还望陛下准许。”
她说完了,靠在引枕上,喘了一口气。
殿内安静了片刻。
裴珩看着她,目光里中带着一丝的讶异。
他认识的皇后,从来不是会主动放手的人,如今她说出这些话,倒像是换了一个人。
“皇后是真想好了?”裴珩问。
皇后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人生苦短,臣妾只想多陪陪毓儿。”
她说着,目光温柔的看向睁着大眼睛望着他们的毓儿。
裴珩也瞧过去。
毓儿被捂住了耳朵,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见父皇母后都看向自己,甜甜一笑。
“好,”
裴珩点了点头,“朕应了,但行宫的事,皇后还是在宫中养一阵子,等身子好转些了再去。”
皇后也是这么想的,便应了下来:“臣妾多谢陛下成全。”
夫妻二人再无话。
殿中的沉默有些尴尬,皇后先开了口,声音已经带着浓浓的倦意,“陛下,臣妾累了。”
裴珩站起身来,看了她一眼,语气中带着些关切的:“皇后好好休养,朕去同毓儿玩一会。”
皇后垂下眼睫:“恭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