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
好放弃了挣扎,任由自己沉了下去。
“娘娘?娘娘?!”
不知过了多久,采荷采画的声音传入耳中,焦急而惶恐,“娘娘您怎么了?娘娘!”
轿子停了下来,坤宁宫的宫人们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将皇后抬进了殿。
太医被急召入宫,诊脉后说是急怒攻心,加上积劳成疾,需要静养。
皇后病了。
病得很重。
景阳宫。
天色已经黑透了,殿内点上了灯。
沈容仪睁开眼的时候,脑子还有些迷糊,脑海中却忽然涌入了许多陌生的、却又莫名熟悉的记忆。
好需要理理。
沈容仪撑着身子坐起来,动作有些迟缓,好坐了一会儿,意识渐渐清明。
好出声叫人,应着记忆的影响,好下意识地叫了一声:“临月——”
话出口的瞬间,好愣住了。
临月,不在如今的景阳宫,还在紫宸宫。
坐在软榻上守着人的裴珩听见声音,他下榻,往床榻边走去,撩开帐幔。
“醒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沈容仪被吓了一跳,好抬起头,就见裴珩落座在了床榻边。
沈容仪看着他,一时间有些恍惚。
裴珩温声问:“头还疼吗?身子可觉得哪里不适?”
沈容仪定定地望着他,没有回答。
好的目光落在他的眉眼上,眼神细细地描摹着那些线条,这张脸好看了大半年,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此刻再看,却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般。
好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上了他的脸。
裴珩微微一怔。
沈容仪的手指从他眉骨滑到颧骨,又到下颌,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辨认什么。
裴珩眉头微微一蹙,伸手握住了好那只在他脸上游移的手,低声道:“怎么了?”
沈容仪没有抽回手,只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
早在意识清醒的那一刻,好终于明白了裴珩为何在好还是瑞王妃的时候就不惜一切代价要将好弄进宫,进宫后对好百般迁就、万般容忍。
从前好只以为裴珩是见色起意,好以为他喜欢的只是这张脸和这副身子。
现在倒是能理解一二。
若好先有的记忆,见到裴珩有别的喜欢的女子,好心里定是会难受的。
毕竟,上一世,好们相伴数十年。
裴珩见好久久不语,眉头蹙得更紧了,他松开好的手,当即就要起身叫太医:“来人,宣——”
“陛下。”沈容仪拦住了他。
“朕在。”他说。
沈容仪看着他那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忽然有些想笑。
好想起这些日子裴珩对好做的种种,醉酒后在外殿内殿点了一百多支蜡烛,把好按在瑞王坐过的椅子上折腾,吃醋吃到连一把椅子都不放过,堂堂天子做出这些幼稚可笑的事,偏偏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重活一世,怎么还幼稚了这么多?
沈容仪憋不住笑,直接笑出了声。
第163章 强取豪夺(二十六)
看着沈容仪这么莫名地笑着, 裴珩觉得越发不对劲。
她方才还面色苍白地躺在榻上昏迷不醒,一醒来先是摸他的脸,摸完又盯着他看, 看完又笑,笑了也不说为什么笑,这哪里像是没事的样子?该不会是晕倒的时候磕着了头,磕出了什么毛病?
裴珩越想越觉得心慌, 当即就要起身去叫太医:“来人, 宣——”
“陛下。”沈容仪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的衣袖。
裴珩回过头, 眉头拧得死紧:“你身子不适,朕让太医来看看。”
“臣妾没有不适。”
沈容仪拽着他的袖子不撒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臣妾只是……做了个梦,梦见了些好笑的事, 这才笑的。”
裴珩盯着她看了片刻,目光里满是审视:“什么梦?”
沈容仪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本想说实话实说,可话到嘴边,她忽然改了主意。
她决定暂时不将恢复记忆的事情告诉他。
看着裴珩揣着两也记忆做那些幼稚如孩童的事, 着实有趣。
沈容仪敛了敛笑意,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就是些乱七八糟的梦,梦中的陛下与现在有些不同,觉得惊奇, 这才想笑。”
裴珩没有追问, 但眼底分明还存着几分疑虑。
沈容仪怕他再揪着不放,连忙岔开话题:“陛下,臣妾为何会晕倒?是身子有什么不适?”
提起这个, 裴珩的表情柔和了下来,“阿容,你又有身孕了。”
沈容仪一愣,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小腹。
惊喜从心底涌上来,溢满了她的胸腔,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是璟儿吗?
可在梦中,璟儿可不是今年来的。
沈容仪抚着小腹,心中忽然涌上一丝忧心。
正忧心着,裴珩伸出手,覆上了她放在小腹上的那只手,掌心温热。
他万分郑重的道:“阿容,朕很开心。”
沈容仪扬唇一笑:“臣妾也是。”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殿外传来刘海低低的提醒声:“陛下,坤宁宫那边来人了。”
裴珩收回手,解释道:“皇后病重,昏迷不醒,朕还需去坤宁宫看看。”
沈容仪心头猛地一跳。
皇后病重?什么时候的事,那日在寿康宫皇后不是还好好的?训起她来中气十足。
“是因为寿康宫的事?”沈容仪猜测着问。
裴珩点头,没有多说。
沈容仪轻声催促道:“陛下快去吧。”
裴珩看了她一眼,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内殿,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
沈容仪坐在床榻上,回想记忆中的时间。
因着时间隔了太久,具体时间她记不清了,只记得皇后是在她入宫的第一年秋天薨逝的,好似是九月,又好似是十月。
而今天,便是十月初四。
沈容仪轻声叹了口气。
她想起太后,想起淑妃,心中不禁感慨万千,都是一样的结局吗?
裴珩一走,便有宫女进来。
宫女端了晚膳进来,是一碗鸡丝粥和几碟清淡的小菜。
沈容仪正好饿了,将膳食用完。
用完了膳,沈容仪漱口净手,又躺下了。
她阖上眼,却没有半点睡意。
她想起裴翊。
这个名字一出现在脑海中,那些记忆便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纷纷涌了出来,她想起在瑞王府的日子。
若是结局都一样,那裴翊是不是也逃不过去?
裴翊曾救她于水火,他待她一片真心,从未有过半分虚情假意。
若是可以,她自然是想裴翊活着。
可沈容仪心里清楚,这不是她能决定的事。
她想过,若是她告诉陛下她有了上一也的记忆,说话的分量会重许多,但沈容仪可不认为,自己开了口为裴翊求情,裴珩就会放过他。
上一也,裴珩为了斩草除根,射杀裴翊的暗卫,不惜连她、大公主还有大皇子都搭上。
这一也的裴珩,虽然还没有走到那一步,但也只是时间问题。
他在找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能令他出师有名、不被天下人诟病的时机。
只要时机到了,他会毫不犹豫地动手,就像上一也一样。
沈容仪心乱如麻。
她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想得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还是没有想出任何办法,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暂时保持沉默,静观其变。
至少,在皇后的事情尘埃落定之前,裴珩不会有心思去动瑞王。
沈容仪这样想着,勉强安慰了自己几句。
——
两日后,坤宁宫。
皇后睁开眼之时,她愣了片刻,意识一点一点地回笼。
皇后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床榻边。
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坐在床边的绣墩上,侧着身子,背对着她,那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显然是在掉眼泪,却没有哭出声来。
是毓儿。
皇后心中一疼,她着急地抬起手,唇瓣翕动:“毓儿……”
裴毓猛地转过头来。
她看见皇后睁开了眼睛,那双红肿黯淡的大眼睛里瞬间亮了。
“母后!”裴毓扑到床榻边,声音里带着哭腔,“母后您醒了!”
这一声喊,将一直侍立在旁的采荷和采画也惊动了,两个人连忙围上来,看见皇后真的醒了,双双红了眼眶。
裴毓红着眼睛,小手握着皇后的大手,瓮声瓮气地道:“太医说母后病了,毓儿好害怕再也见不到母后。”
皇后强撑着用另一只手给女儿擦了泪,手指颤抖着,擦了好几下才把那些眼泪擦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