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半句。
全是利益,全是算计,全是为那自己和妹妹铺路。
她还没死呢。
皇后猛然站起身,裴毓吓了一跳,花笺上的木芙蓉被笔尖拖出长长一道墨痕。
“母后!”
皇后没有听见,她双手用力一撕,将那张薄纸撕成无数碎片。
碎片纷纷扬扬落在桌上,被皇后又拂到地上。,
她望着地上的碎纸,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裴毓望着母亲,小小的脸上满是惊惶。
皇后忽然停住了,她怔怔望着满地碎纸,眼眶一点一点泛红。
她想起这些年,母亲每隔半月便有家书入宫,信中絮絮叨叨,无非是家中琐事,问她天冷可添了衣,问她身子可大安。
那些信她都收着,压在妆奁最底层,厚厚一叠。
皇后垂下头,身子微微颤抖。
裴毓终于忍不住,怯生生地拉住皇后的衣角。
“母后,”她仰起小脸,声音带着哭腔,“您怎么了……毓儿害怕……”
皇后没有动,她站在那里,像是失了魂一般。
良久,她缓缓转过身,低头望着女儿。
裴毓看见母后的眼睛,又红又亮,像含着一汪水,那水却没有落下来。
皇后慢慢蹲下身,与女儿平视,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女儿小小的手。
裴毓的手心是温热的,软软的,皇后握得很紧。
“毓儿。”她开口,声音喑哑。
裴毓用力点头:“毓儿在。”
皇后望着她,望了很久,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极轻极轻的话。
“母后有一句话要留给你。”
裴毓睁大了眼睛,皇后握着她的手,一字一顿,说得很慢,“如若有一天,母后不在你身边……”
她顿了顿,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裴毓摇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母后在的,母后一直在的……”
皇后没有应,只继续道:“你以后,不要信任何人。”
裴毓愣住了。
她望着母亲,似乎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皇后望着女儿茫然的眼睛,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一块。
皇后用力闭了闭眼,将女儿揽进怀里。
裴毓伏在母亲肩头抽泣,小身板一下又一下的抖。
皇后抱着她,安抚的轻拍着她的背。
等着女儿不再抽泣,她才放开。
皇后望着女儿,想笑一笑,唇角刚刚扬起,胸口陡然一阵剧痛。
那痛来得毫无预兆,像一把钝刀,从心口直直捅进去,绞得血肉模糊。
皇后身子一僵,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捂住唇,咳嗽了一声。
掌心一片殷红。
裴毓望着母亲掌心的血,小脸刷地白了。
“母后!”她慌张的喊:“母后你怎么了?”
皇后没有应。
她撑着案几想站起来,膝弯却像被抽去了骨头,刚站起来就软软地往下坠,倒进椅中。
裴毓扑上来,小手紧紧抓着皇后的手腕,声音已变了调:“母后你别吓毓儿……毓儿去找太医……毓儿这就去找太医……”
她转身要往外跑。
皇后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那力道很轻,裴毓停住脚步,回头。
皇后靠在椅中,唇角还有未拭尽的血迹,她张了张嘴,声音已轻得几乎听不见。
“毓儿,别走。”
裴毓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拼命摇头:“毓儿不走,毓儿不走……”
皇后微微弯起唇角,她想再握一握女儿的手,摸一摸女儿的脸。
可她的手已抬不起来了。
承平三年秋,皇后仙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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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做人真的不能气性大
第61章
景阳宫。
今日折子少, 裴珩下了早朝就来了景阳宫,正巧遇上沈容仪洗漱完要用早膳,裴珩夺去银勺和银箸, 一口一口的喂人。
面前人的目光一瞬不瞬的落在自己脸上, 沈容仪不由得有些脸热。
刘海贴心的向临月秋莲使眼色, 三人退至外殿。
一碗粥用完, 沈容仪正要像昨晚一般, 说自己饱了, 刘海匆匆走进内殿,“陛下,奴才有事禀报。”
裴珩动作一滞,望向刘海。
“陛下,坤宁宫来人禀报, 皇后娘娘, 仙逝了。”
沈容仪蓦然抬眸,错愕的望向刘海,又缓缓转向身侧的裴珩。
裴珩面色平平, 好似没有多意外似的,声音也听不出情绪:“何时的事?”
刘海:“约莫一炷香前,坤宁宫的宫人去请太医,太医赶到时……皇后娘娘已无气息了。”
裴珩垂下眼帘, 放下银勺, 接着起身。
沈容仪下意识也跟着起身。
裴珩察觉她的动作, 将她轻轻按了回去, “你身上还有伤,不必同朕去。”
沈容仪望着他,没有争, 她点点头,轻声道:“嫔妾知道了。”
裴珩未再多言,起身往外走,刘海跟上,玄色身影消失,临月秋莲走进。
沈容仪复又坐下,问临月秋莲:“皇后仙逝,你们可知晓了?”
秋莲点头答:“放才坤宁宫的宫人来通传之时,奴婢们都听见了。”
沈容仪微微颔首,吩咐秋莲:“即日起,宫内宫外,再不许出现鲜亮的色,你再交代下去,收拾正殿的动静也小些。”
秋莲福身:“奴婢知晓。”
沈容仪又看向临月:“皇后大丧,按例灵柩要在宫中停放二十一日,届时要跪灵,你赶制几对护膝出来,要厚实些。”
临月点头:“奴婢这就去。”
两人下去安排,殿中只剩沈容仪一人,她收回视线,坐会软榻上,心跳的格外厉害。
皇后仙逝,太后离宫。
这皇城的天,是要变了。
坤宁宫,殿中已是一片缟素,宫人们跪了一地,不敢出声。
裴珩没有先去内殿,他立在外殿的案几前,垂眸望着案几上那一堆碎片。
纸片被拼起来,裴珩一字一句的看着。
刘海禀道:“皇后娘娘生前,只有公主殿下伴在身侧,据公主说,娘娘看了这信,便吐了血。”
刘海话落,裴珩看完,他脸色沉了下去。
崔家,心倒是大,张口就是宫中的主位。
裴珩抬眸看刘海:“皇后幽禁,崔家的信是怎么递到皇后手中的?”
刘海垂着头,闻言一怔,脊背生寒。
陛下将皇后幽禁坤宁宫,一半是惩戒,一半也有让皇后娘娘静养的深意。
如今,因着崔家的一封信,人没了,是崔家的错,更是他的错。
刘海立刻跪下请罪。
裴珩淡淡瞥他一眼,留下一句话,抬脚往内殿去:“自去领罚,至于这信,送回崔家。”
刘海松一口气,躬身应是。
内殿,窗棂半阖,光线暗淡,越过屏风,就能瞧见床榻边跪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裴毓抱着皇后的手,将脸埋在皇后的掌心哭。
这般虽是不合规矩,但却无人敢上前。
见到来人,众人行礼。
听见请安声,裴毓猛地抬起头,她那双眼睛已经哭得红肿,小脸上泪痕交错,瞧着很是可怜。
她望那道玄色身影,嘴巴一瘪,眼泪又开始往下掉,她放开皇后的手,踉跄着战起来,扑向裴珩。
“父皇——”
裴珩俯身,将女儿接进怀里。
裴毓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将脸埋在他胸口,放声大哭,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只是反复喊着父皇。
裴珩抱着她,一手轻拍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淑妃与德妃入殿时,见到的便是这副景象。
两人齐齐福身请安,裴珩放下女儿,叫起。
淑妃直起身,目光不由自主往内殿榻上望去。
皇后安静地躺在那里,面容苍白,没有任何表情。
淑妃忽然有些恍惚,她与皇后争了三年,骤然间人没了。
她心底没有喜悦,反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淑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什么都没说。
裴毓落了地,泪眼朦胧地望着面前的德妃淑妃,小小地福了福身。
“毓儿给淑妃娘娘请安,给德母妃请安。”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却规规矩矩,一字不错。
淑妃扯了扯唇角,想应一句,却见那裴毓行完礼便转过身,闷闷地走回榻边,背对着众人,只望着榻上的人。
淑妃那一声免礼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德妃已将目光转向裴珩,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臣妾听闻消息便赶了过来,从前只知皇后娘娘身子弱,却不想……这般突然。”
她顿了顿,抬眸望向裴珩,似有未尽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