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儿不宜,出去!”◎
舒照的黑色旧夹克放久了积毛, 经常一周就可以掀起薄薄的一层,纱布似的。
这件夹克意义非凡,如果咪咪是茶乡的活化石, 夹克就是名副其实的化石, 丢了可惜,不丢碍眼。
舒照每一次洗干净,还要穿一会才能吸引咪咪蹲上去。
“这么放下去不行……”某天晚上睡前, 舒照提到这件事。
阿声和旧夹克和平共处多年, 不以为意道:“反正你经常不在家,眼不见为净啊。”
舒照:“我除了出外勤或出差,哪天不回家睡觉?”
阿声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舒照:“我把它做成一个猫窝。”
阿声:“它本来就是一个猫窝, 平的而已。”
“像这样子,”舒照半坐起来, 双手在身前围拢一个圈, “看明白了吗?”
阿声只看到一个怀抱。
咪咪如同受到无声召唤,大摇大摆从客厅进来, 跳上床, 钻进他设置的“圈套”里。它满足了哼了一声,蹲坐下来。
舒照朝她挑起下巴, 说:“懂了吗?”
阿声皱了下眉头。
舒照:“把两个袖口缝起来, 跟衣摆缝在一起,里面填东西。”
阿声又看了一眼他的上半身,大致能想象出来。
她说:“天才!你缝吧!”
舒照松开两只手,顺便抚摸咪咪。它像一部小型摩托车,咕噜咕噜地闷声启动。
他说:“你雕蜡的手艺那么好, 应该会缝吧。”
阿声睁眼说瞎话:“不会啊, 你看我厨艺一窍不通, 心灵手巧不是所有方面共通的。”
舒照:“等我有空。”
阿声就算会缝,也不想对他的旧衣服下手,不然像亲手毁掉一件纪念物。
只有衣服的主人,才有权处理,才合适处理。
舒照不是说说而已,下班回到家有空就当“织男”,按他的想法,处理夹克。
他拆了留在单位的旧枕头,把填充棉从夹克衣领塞进去,填补满。阿声给他贡献了一个旧抱枕。
舒照用的黑线,乍一看看不清缝线,细看针脚还挺均匀。
阿声左看右看,觉得不可思议:“你怎么还会缝东西?”
舒照:“有手有脑,想学就会。”
阿声笑了一声,但想到他父母早逝,许多事都得自己动手,又笑不出来。
她说:“以后叫你‘织男’。”
舒照:“你叫什么,‘牛女’?”
阿声:“叫你老婆。”
……倒是没法反驳。
夹克改猫窝工程量不大,填充好纤维棉,从衣领处封口即可。
舒照的体格大,夹克也宽大,填了两只旧枕头,猫窝没有想象中的饱满,不过总归有了窝的形状。
舒照:“你觉得像什么吗?”
阿声:“扁猫窝?”
舒照:“马桶圈。”
阿声噗嗤一笑,“谁家用黑色的马桶圈?喊咪咪来测评一下。”
舒照嘬了几声。
没有回应。
阿声就近抽了一根猫条给他,“上武器。”
舒照接过,像以往一样,故意揉出塑料包装的声音。
咪咪条件反射,哼哼唧唧不知道从哪个角落蹿出来,越走近尾巴竖得越高。它加速冲刺,跳上舒照的膝头。
舒照拍拍沙发角落的猫窝,用猫条引诱它蹲过去。
咪咪老师跳上它的黑色岛屿,转了一圈,跟人稍息一下,坐了下来。
“看来你的甲方老师很满意。”阿声说,撸了一下咪咪的后颈。
双人沙发成了三人位,两人一猫,一个一位,一家三口整整齐齐。
舒照:“打好评你就喵一声,打差评就咬我一口。”
咪咪听不懂,眼里只有猫条,嘴馋地喵呜一声。
“真乖!”舒照不再给它放烟雾弹,撕开猫条,挤牙膏似的,挤出一小截喂它。
阿声说:“你以前是不是驯过警犬?”
尤其他这个警种,经常需要缉毒犬上岗执勤,识别可疑的气味来源。他即使不是专门的警犬训导员,应该也接触过不少警犬。
舒照:“你才驯过。”
阿声刚想反驳“哪里”,旋即明了。她轻轻一笑,说:“我驯的还是烈性犬。”
舒照往茶几放下猫条,由咪咪自己叼来吃,等下再收拾残局。
他将他的“训导员”抱坐大腿上,把大腿变成“人的窝”。
舒照双手锁住她的腰。他们身高落差有点大,抱坐时他将下巴垫上她的肩头才没那么别扭和费劲。
他问:“哪里烈性?”
舒照的脾气确实不错,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她就算偶有冷漠,他仍旧热情似火。
阿声想了想,修改措辞:“性烈。”
舒照一愣,反应过来,满意地打横抱着她,将她半压在沙发上,狠狠地亲了一口。
阿声给他的胡茬扎痒,咯咯笑。
舒照干脆抱她起身,问:“先洗澡吗?”
阿声搂着他的脖子,顺手摸了一下他的脸颊,问:“‘后’是什么?”
舒照:“当一条烈性犬。”
舒照刚做完针线活,又摸了猫,起码也得洗手。
他们一起冲了凉,才回到床上。
舒照在淋浴间就起来了,但水流中戴帽子不方便,不得不上岸。
他单膝跪在床边拆包装袋,刺啦脆响如同诱饵,钓来了不明生物。
一阵微妙的气流扫过他的身侧,嗷呜一声,咪咪蹿上床,好奇又激动地盯着他手中的包装袋。
阿声和舒照均是一愣,哪想到还有观众强势上台。
阿声忍不住笑出声,轻轻咬着下唇,脸上有无奈,也有看戏的趣味。
舒照可不能笑,再笑就帽子就戴不上去了。
他用麻将大小的包装袋丢咪咪,没重量的东西做不成子弹,后劲不足,半路就飘了。
“少儿不宜,出去!”
咪咪不知羞耻地过去嗅了下,闻到异味,见鬼似的,又神经兮兮地嗷呜一声,逃了。
阿声说:“人家换算成人类起码44岁,比你还大。”
舒照:“那更不能让它参与,又不是那什么——”
阿声抬脚揉了揉他皱巴巴的肉丸子,堵住他的虎狼之词。
……
舒照起身将套打结,用纸巾包了丢垃圾桶,躺回阿声身旁,搂着她。
“老婆,”他忽然叫道。
阿声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舒照:“你想什么时候不用小雨衣?”
阿声的脑袋慢慢清醒,她蹙眉盯着他,说:“你还没摸出规律?”
舒照除了排查线索的专业本领,有时真如警犬,嗅觉灵敏,闻着味道都知道她快要来例假。
他说:“我是另外的意思。”
阿声琢磨片刻,才反应过来。
她问:“小孩?”
舒照:“嗯。”
阿声:“你有想法了?”
舒照:“没有,看你。”
他们结婚大半年,落实生育计划为时过早,但既然步入婚门,总要比恋爱时多一点规划性。
阿声:“暂时没想法。”
舒照:“先买房再说。”
沉默突如其来,他们各怀心思,忧虑多的那一个打破了沉默。
“你觉得我们能养得好小孩吗?”阿声问。
舒照揣摩不出是单纯提问,还是质疑。
他做公安工作,经常接触到三教九流,大多数底层贩毒运毒人员没有一个正常的家庭背景,有的原生家庭破碎,有的教育失衡,有的风气不正,有的经济极端贫困,成员认知低下。
他和阿声的家庭和成长路径也不太寻常,能侥幸走到现在,有个人努力,也有运气。
舒照揽紧了她,说:“为什么不能呢?”
阿声迷惘地说:“不知道。”
她对未来没有太多的计划,都是走一步算一步。
舒照:“我们有稳定和体面的工作,固定的人脉圈,已经比我们的上一代进步了。我们的下一代再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谈及摸不着的未来,阿声总觉得舒照多了一点官腔,说话更像开会,领导总要展望未来。
她还是喜欢他默默做实事的时候。
阿声忽然想到一个关键点,问:“你会不会有什么潜在的二胎任务啊?”
舒照:“鼓励但不强制。”
阿声扯了扯嘴角,说:“那我先跟你说清楚啊,在我这里是不鼓励且绝对禁止。”
舒照无辜道:“我也没说要你生两个啊。”
阿声:“想都不用想。”
舒照:“一个就行了。养孩子多不容易啊,养好一个就行了。”
阿声略显严肃地盯着他,说:“你说的啊。”
她看了一眼手机,“今天是2023年12月5日,我帮你记录在案了。”
舒照:“你那么紧张?”
阿声白了他一眼,“废话,我生,又不是你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