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厌下雨OVO:然后呢?】
陈煜懒散依在门框边,长指在手机键盘上敲的飞快。
【Aurora:后续当然是, 我哥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家族。】
【讨厌下雨OVO:?】
温杳对这个答案很意外。
一向在长辈和外人面前都谦和端方的陈屹舟, 怎么会公然做出这样叛逆且有失体面的事。
但很快, 陈煜的下一条消息就发来。
【Aurora:其实我哥也不是从小就稳重谦和的,甚至我觉得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讨厌下雨OVO:本来的样子?】
温杳不懂他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
【Aurora:对。】
陈煜犹豫了下,这事往大了说也算家族丑闻,但温杳在陈家跟他们兄弟相处多年, 也不算外人。
更何况, 早点跟温杳说, 以后也好让她躲着点陈屹舟。
陈煜垂下眼皮, 敲字——
【Aurora:发消息说不清楚, 我给你打电话吧。】
他随手拨过去电话, 铃声响了两秒, 然后被接通。
“喂?”
温杳柔和但略微沙哑的声音从听筒里响起,陈煜听出不对,皱了下眉。
“声音怎么哑了?”
“可能是没喝水,干的。”
温杳随口搪塞, 比起这个,她更关心陈煜刚才还没说完的话。
“你刚刚说的屹舟哥……”温杳顿了下,想起来陈煜之前挺不爽她叫陈屹舟哥哥的,声音逐渐变小:“本来的样子, 是什么意思?”
好在陈煜这回没有揪着这个字眼不放。
听筒里一阵微小的窸窸窣窣声音响起,像是在锁门和拉窗帘,十几秒过后,陈煜才趿拉着拖鞋走到桌前,重新拿起电话。
“唉,这件事其实说来话长。”
“其实我哥的爸妈一开始就是没有感情的商业联姻,所以对我哥的关心更是少的可怜……”
在国内房地产刚进入黄金发展期的二十几年前,梁曼若出身江浙地产行业龙头家族,被迫和感情稳定的外国男友分手,回国与京北老牌实业家族陈家强强联合,举行了一场盛世联姻。
这场婚姻本就是交易。
可结婚后,原本父亲允诺她的可以继续出国完成研究生学业的条约并没有实现,反而逼迫她早日和陈敬慎生个继承人,让这场联姻变得更加稳固。
于是第二年,梁曼若带着怨气生下了陈屹舟,之后便全权交给专职育婴团队和家族事务管家照料,再也没有看过一眼。
彼时陈敬慎更是在集团扩张亚太的关键时期,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全球飞,忙的根本没空回家。
陈屹舟跟家里保姆的关系,都比跟他的爸妈更熟悉。
后来渐渐长大,陈屹舟的日常被塞进各种精英式教育必备课程。
小小的年纪像个机器人,将所有情感全部压制,在日复一日没有新鲜感的日子里保持着变态级别的优秀。
“直到我哥七岁的一个夏天,从击剑课回来的路上,车经过一家餐馆,差点撞上了一只逃跑的兔子。”
陈屹舟让司机停车,花了三倍的钱跟老板买下了这只,即将要成为食物的小白兔。
听到这里,温杳心绪复杂。
很难想象,自己认识的陈屹舟,竟然还能有这样的爱心。
陈煜继续道:“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对一样东西,表现出喜欢。”
“他去哪里都会抱着这只兔子。给它取名字叫盼盼,大冬天不辞辛苦地亲自帮它洗澡吹干,还允许盼盼住他的房间,睡他的床。”
“除了他,谁都不能碰这只兔子,特别护着。”
当然盼盼也很乖很懂事,从不乱叫乱跑,在陈屹舟忙的时候也不闹,只是乖乖蹲在边上陪着他。
可能是那段时间,盼盼的到来,让陈屹舟一直在这个冷冰冰的家里有了一点归属感。
他把它的很重要。
可是好景不长,在陈屹舟生日那天,梁曼若突然出差回国,盼盼以为是陈屹舟回来,兴冲冲地跑下楼来迎,却不小心惊到梁曼若。
本来是打算随便放生到野外的,但梁曼若得知兔子是陈屹舟精心养护的后,挥挥手命令厨师将盼盼做成了一道菜,端上了晚上的餐桌。
在那个扭曲的环境中,梁曼若从一开始的排斥,到逐渐地被同化,甚至更加恶劣。
那天的晚餐,她将那盘兔肉残忍地递到陈屹舟的桌前,逼着他要吃下去。
“因为陈家的继承人,不可以有情感,更不可以有软肋。”
好变态。
温杳眉心一跳,没忍住问:“然后呢?”
陈煜:“我哥吐了好久,还是没有吃那盘兔肉,再之后他就患上了厌食症。”
怪不得陈屹舟总是对食物提不起多大兴致。
原来是因为有厌食症。
温杳的手机震了下,是陈煜发来的一张照片。
“这只小兔子真的又乖又可爱,我偷偷保存的,你可千万别让我哥知道。”
是七岁的陈屹舟抱着盼盼的照片。
那时候的陈屹舟尚未褪去稚嫩的婴儿肥,眉眼淡淡地垂着,嘴角抿成一条线,表情疏离又淡漠。
不似正常小孩那般鲜活,少年气。
盼盼被他抱在怀中,歪着脑袋,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水汪汪的望着镜头,绒毛干净蓬松,像落了一小团新雪,还泛着柔和的光泽,一看就是被精心照顾着的。
看着照片,温杳眼睫颤了下,一团复杂的情感积压在心口,酸酸胀胀的,有一点难受。
“好。”她答应陈煜。
那件事之后,陈屹舟仍旧按部就班地上着各式各样的课程,像一架早就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没有感情地运行着。
陈煜深吸了口气,犹豫了几秒,还是说:“可事情还没有结束。”
一年后,在盼盼死的同一天,陈屹舟的生日。
梁曼若和陈敬慎都罕见地回了家,为他庆生,可当晚家里的佣人发现了陈屹舟正在往餐食里投毒。
陈煜语气压得更低:“从此之后,大伯和伯母对我哥的态度从漠视变成了恐惧,他们都不愿意再和我哥继续相处下去,然后我哥就被爷爷接到香山来养。”
听完跌宕起伏的故事,温杳的心情一时有点复杂。
难怪陈屹舟性格偏执,且从不过生日。
温杳沉默地反复点开那张照片,不知道怎么回复。
陈煜说:“我感觉这次联姻,除了利益,有一部分原因……可能也是大伯想要制衡我哥。”
温杳没忍住问:“为什么?”
陈煜叹了口气,“当然是怕我哥发展的太好,有一天会真正脱离他们的掌控。”
豪门可以养出笨蛋,但不会允许真正有能力且潜在危险性很大的人绝对掌权。
毕竟他们对自己所做的恶事,心里比谁都清楚。
“我哥这么优秀,属意他的名门千金并不少,就算今天推掉了和黎小姐的相亲,也会有下一个秦小姐,李小姐。”
“豪门联姻,互相稳固利好的同时,也是互相制衡。”
窗外的雨一直在下,甚至有渐渐变大的趋势。
温杳的脑海里一直在回放着刚才陈煜说的那句话——
今天陈屹舟推掉了和黎小姐的相亲,也会有下一个秦小姐,李小姐。
反正不会是一个家境普通,没有任何价值的普通人。
连之后陈煜说了什么,温杳都没有听清,只是“嗯嗯哦哦”敷衍地回着。
陈煜以为是她困了。
便主动提出:“早点睡吧杳杳,你都困得神志不清了。”
温杳失神地说:“好。”
窗户好像没关紧,磅礴大雨从缝隙中漏进来,想去关上窗户已经来不及,雨水早就在桌面上汇聚成小小的一滩。
温杳敛下眸,熄灭手机,抽出纸巾去擦桌面上的水渍。
冰凉凉的雨水穿透纸巾,洇湿了手指。
温杳忽然忍不住想,如果陈屹舟真的和名门千金商业联姻,回到属于他的那个圈层,那他们的这段关系还会继续吗?
就算他要继续,温杳的道德和底线也不允许这样。
她的视线落在锁住存折的柜子上,或许,比起这里被动地等待和害怕这场关系被人发现,主动筹划逃离更适合她。
要是今晚陈煜没有跟她说那么多陈屹舟小时候的事,也许做决定的时候,温杳不至于这么犹豫不决。
桌上水迹被全部擦干,温杳把纸巾团巴团巴,丢进垃圾桶。
算了,清明假期还有两天。
两天后在想吧。
温杳吞了两片褪黑素,暂且放过自己。
雨天湿腻的空气黏黏糊糊,凉意顺着脚底一路向上钻。
温杳心事重重,褪黑素的药效终于漫上来,脑子开始发沉,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慢慢往下坠。
小区里种了很多芭蕉树。
这晚暴雨一直下到天明,“啪嗒啪嗒”的雨声落在房檐,然后又重重往下坠落到芭蕉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