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反应过来之前，殷叙的手就已经抚上她的后背了。轻柔地抚摸了好一会，他才回过神来：他这是在做什么？她在为宋聿哭，而他在安慰她？
手一僵，殷叙的呼吸加重了。令妍却什么都没有察觉到。在殷叙的安抚下，她的哭声渐渐停了，抬起眼睛瞧他，哭得眼皮红红肿肿的，小声说：“我想，我想……”
她还想什么？是他方才的态度，让她觉得自己可以就宋聿再提要求吗？他想出声，冷冷地打断她。但她望着他的眼睛湿漉漉的，那么脆弱，那么可怜，那么全身心的依恋。她多久没有这样看过他了？在秋秋出生以后，尽管他们的关系有所改善，但令妍在对他的微笑中，似乎总是隔了一层薄薄的膜。而现在，那层膜忽然消失了。
他的心颤了颤，脸上还没有露出什么神情，但他的话语已经出卖他了。
“……你想什么？”
“我想。”令妍一鼓作气地说完，“我想见他。我想你……不要再关着他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令妍的呼吸就屏住了。她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在黑暗中紧紧捕捉他脸上的神情。他即时便泄出了一声冷笑，她的眼睫毛剧烈地颤了颤。低下头，居高临下地凝睇着她脸上的神情。他越久不回答，她脸上的彷徨之色就越浓，揪着他衣裳的手指渐松，刚刚那望着他的目光，又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了。
“你……”他艰难地出了声。
令妍的神情执着着，看着他。
“不关他，不行。”殷叙说，“但你可以见他。”
令妍的心先是一坠，继而又回暖。好半晌，她反应过来：“他被关着，我要怎么见他？你……你又骗我。”
殷叙的呼吸加紧了：“我没有。”
令妍泪光闪闪的，不说话，只是看他。
殷叙又慌了。刚刚说那句话之前，他只是不想让那层薄膜再出现。但是真的要答应她吗？绝无可能，可是话都说出来了……要是她再像刚才那样，露出平静而无所求的神情，他受不了。
“你们，你们可以写信。”
对，写信。忽然冒出这个想法，殷叙的神情镇定下来，话语也变得流畅了：“你给他写信……或者，我让他给你写信。”
令妍的眼眶红红的：“写信？”
她的神情让殷叙心中发紧。他低声说：“我现在只能做到这么多了。”
令妍把头垂下来，不说话。殷叙想给自己的话着补些什么，便道：“你是想见他，但是你想想，他想见你吗？你们这么久没见了，你又一直在我身边。你想想看，他还愿意见你吗？”
令妍的第一反应，便是殷叙在强词夺理。但是……顺着他的话一想，令妍不禁越想越慌。聿哥哥会介意吗？她不知道。可是她呢？她要怎么面对他？怎么面对他们错失的这些年月？
鼻头一酸，令妍说不出话了。殷叙轻轻抚她背，低声说出话了：“你可以先给他写信……这样你就不会……”
令妍一把推开他，气喘吁吁的：“不用你安慰我，都是因为你……”
殷叙轻声说：“我不安慰。”
令妍的眼眶更红了。
殷叙又后悔自己把话说冷了。可是为了宋聿给她道歉？他做不到。他僵着身子，在榻上躺了一会，令妍又吸吸鼻子，把身子转过去了。他用很小的力气揪出她的一缕发丝，低声唤道：“妍妍。”
令妍的语气有些发冷：“干嘛？”
“你……你给我点时间。”
令妍不说话。
殷叙忍着心悸开口了：“答应你的，我都会做到。我说真的。”
听到他这句话，令妍才开口了，声音还带着些许泪意：“真的？”
殷叙轻声说：“真的。”
令妍又转回身子，看他。
“那我……我明天就给聿哥哥写信。”
她就这样开口说了……回想起今晚，殷叙简直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但一切都回不了头了。他做的事对的吗？生平第一回，殷叙感到如此不确定。但最终，他说：“……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暮春
……她要给宋聿写什么呢？
暮春的日光有些烫了, 正午的时候晒得九州池的池水微微发暖。令妍坐在窗前，小案上放着的茶今春新到的顾渚紫笋，汤色清碧, 热气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她握着笔，半天没喝一口茶, 也没有写一个字，只是看着池水。
盯到眼眶发酸了, 令妍的嘴唇动了动, 笔下自然而然就泄出了一行字：“我好想你……”, 最后一个字，她的笔划已经很模糊, 不自觉落下来的泪水把它打湿了。
青蓉站在一盘, 面带担忧地看着她。令妍忽地一下把眼前的纸张团起来，扔到了一旁。
青蓉不由得出声问：“您……”
她的声音充满犹豫，令妍抬头看着她, 有些无措地说：“我, 我不知道写什么。”
青蓉柔声道：“您自己想什么，便写出来就好了。”
想什么？便写什么？令妍心里想对宋聿说的话有这么多！但是她要怎么写出来呢？她没有颜面, 没有立场。她再说想他, 再说担心他，又不能见他, 是不是只会让他更难受？他已经因为她受了许多苦了, 她不想再给他增添痛楚了。
换了张新纸, 笔尖颤抖着 , 令妍写下了歪歪扭扭的一行字。很关心，但又很疏离。若是殷叙见了，也不会看出这是她写给宋聿的, 因为实在是太生疏，太不像他记忆中的他和她了。
“他会这么回复我？”她小声地问青蓉，“如果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和我说话，那我下次就能，就敢……”
说到最后，令妍又痛恨起自己的怯懦和犹豫了。为什么她总是不敢往前，非要让对方先行一步？对于一个为了他而深陷困境的人，她实在太过残忍了。
可是她不能。也真的不敢。她已经在殷叙身边过了几年了，他们之间还有一个女儿。对着殷叙，她可以说自己是被迫的，不情愿的。但是内心深处呢？她欺骗不了自己。也不愿意欺骗宋聿。
怔怔的，令妍把笔放了下来。青蓉把它妥帖地收好，折起来的时候，令妍下意识地想出声，拿回来，再重写一张。可是她没有。她只是眼睁睁的，看着青蓉一步一步走出了大殿。
在这一刻，她忽然后悔起，在殷叙的跟前提起宋聿了。过去她心中牵念着他，日子过下来，总是带着些郁郁的平静。可这平静，毕竟还是平静，如何都比如今内心的撕扯和纠结好受多了。
把目光又投到窗外，令妍看到中和殿的江符来取信了。她知道殷叙不会看他们写了什么。他昨夜答应了她的，她知道他说话算话。在那一刻，她的内心是感念他的，可是在此时，她又恨起他来了。如果不是因为他，她怎么会连寄出一封信都要他“允许”呢？
两行眼泪顺着长长的眼睫毛落下来，令妍告诉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了。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九州池，芙蕖花铺满了大半水面，叶片丰润浓绿，被日光晒得泛出亮澄的光，几朵早开的芙蕖在叶间探头，粉白的花瓣像浓绿里的几抹胭脂，
令妍想起，湖阳在更暖的地方，已经到了芙蕖花盛开的时节。她曾经跟随着宋聿，回去过几回湖阳的老宅。他书房外的芙蕖花也开了吗？她希望开了，有它们陪伴，他或许不会太过孤单。
……
中和殿，江符把令妍的信呈到了殷叙的书案上。
殷叙看了一眼，没有碰，语气冷静地说：“送去湖阳吧。”
江符不由得犹豫了一小会：“您不……看看吗？”
看什么？殷叙冷冷地瞥了江符一眼，江符浑身一凛，连忙下去了。盯着他退下的神情，殷叙一下把笔摔到了书案上，这一声惊得四下站着的侍从大气都不敢喘。
他当然不会看，殷叙在心里冷冷地想，他有什么好看的？他猜的出他们在写什么，无非是互诉思念，互诉衷情的那些话。他亲眼见过他们如此，不必在信中再看一遍。
想到此处，殷叙的呼吸还是乱了几拍。他略带烦躁地批了几份奏章，靠着椅背想了一会后，他低声唤来侍从：“叫张阙来。”
张阙来了，他是殷叙信的过的心腹，这些年，也是他的人一直盯着湖阳宋家，此番令妍寄给宋聿的信，也是由他的人来负责。
因为事涉淑妃，因而他的神情十分之小心翼翼，眼观鼻鼻观心，非常之恭敬地问：“陛下有什么吩咐？”
殷叙问：“送出去了吗？”
张阙道：“回禀陛下，并未。”
殷叙又问：“送信的人机灵吗？”
张阙一愣道：“都是臣精心选的，您尽管放心。”
殷叙缓缓颔首：“那便好。”他顿了一顿，说，“此番准允这封信送过去，是对淑妃，对他天大的恩典。来使送信时，务必传达此点，也务必让他回信。”
……为什么？张阙摸不着头脑，但是皇帝说了，他照办就是了。他可不想卷入皇帝和淑妃的二三事。他连忙低声应了，余光觑到殷叙的神情仍旧很差，告退一声，赶忙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