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叙没功夫理会底下人怎么想。他满脑子想的都是令妍。想起她昨晚的笑,昨晚的泪。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对令妍有什么恩典。但是他要让宋聿知道。她是他的人了,受他疼爱,受他庇护,也仰他鼻息。如果他真的在乎她,就应该笔下收敛,节制冷淡。
心中打定了主意,但殷叙的心仍旧一突一突的跳,很不安。他不知道自己在不安什么。这不是他第一回用不光彩的手段对付敌人了,何况这敌人是宋聿。他是他此生最大的敌人,对付他的时候绝对不能心慈手软。
暮春的中和殿,花事将近。窗外的桃李早谢了,连晚开的垂丝海棠也落了大半。花瓣落在青石的地面,堆成薄薄一层粉白的碎屑。暖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水气,青草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将败未败的甜花香。黏在殷叙的喉间,才让他意识到,这个春天已经要结束了。
他忽然想,自己方才,应该看一眼令妍写了什么的。这样如果宋聿的回信寄来,她太过伤心,他也知道该怎么哄她。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旧吻
殿外雨潺潺。
令妍在舞殿里, 扶着木栏杆,正在慢慢压腿。秋秋一个人安静地扒在角落里,两只小手托着下巴, 津津有味地读着一本小人书,时不时发出各种奇奇怪怪的惊叹声。
窗的缝隙里, 冷风夹杂着雨意吹进来,秋秋打了个小喷嚏, 令妍回了神, 喊道:“秋秋。”
秋秋扑闪扑闪的眼睛抬起来, 唤道:“阿母?”
“过来。”令妍说,“给你加一件小衣裳。”
迈着小短腿, 秋秋屁颠屁颠地跑过去了。青蓉给令妍递来一件小外衣, 令妍给秋秋穿上,边穿,便轻声细语地说:“下雨呢, 要多穿衣裳, 不然容易着凉。”
什么是着凉?秋秋不懂,但她勇敢地说:“我不怕。”
令妍忍不住一笑, 点点她的小鼻子, 让她自己看小人书去。但秋秋蹭着蹭着令妍,忽然对母亲生出了依恋, 不愿意走了, 奶声奶气地说:“阿母, 我要抱抱。”
令妍便一笑, 把她抱起来,两人一起在舞殿里坐下。秋秋扒在母亲怀里,好奇心涌上来了, 忽然很想问东问西:“阿母,这里是哪里?”
秋秋总是爱问些傻问题,令妍习惯了,便说:“这是你家呀。”
“当然是,家!”秋秋人小小的,口条却很利落了,“可是这里!大,大!没东西!和别的不一样。”
令妍想了好一会,才听明白秋秋的童言童语。她把孩子又蓬起来的软发抚顺了,说来奇怪,她和殷叙的头发都不是特别的蓬,秋秋的头发却总像个炸毛的黑团子似的。她摸着黑团子,和秋秋说:“因为这里是舞殿,阿母要在这里跳舞。不大的话,不空的话,阿母要怎么跳??”
秋秋眨着大眼睛,在令妍的怀里转了一圈,喊道:“秋秋也要……大舞殿。”
令妍微笑道:“你和你阿父说去吧。”
秋秋嘟着小嘴巴,嘴里喊着阿母坏,热烘烘的身子却贴得令妍紧紧的。令妍一边把她抱紧,一边指着她去看窗外雨水涟涟的九州池。她轻轻哼了一小段,没有词,秋秋听着,慢慢安静了。她的小脑袋枕在令妍的胸口,眼睛还睁着,但已经不怎么动了。令妍一直哼,直到她的眼皮慢慢合上,呼吸变轻。
令妍不唱了。她抱着秋秋,不再动,只是低着头,下巴轻轻抵着孩子的额角。舞殿里的光并不亮,只有靠窗的这一侧有稀薄的天光。她和秋秋坐在这里,像被团在很暗很柔的光里。
站在??窗后,殷叙静静地看她。他站了很久,没有上前扰她。天光一寸寸地变得更暗,红日落到西边的尽头了。令妍抱着秋秋,站起来,往殿外走去。因为孩子沉,她走得很慢。走到殿门口,看见殷叙,她一愣。
殷叙说:“我来抱吧。”
令妍把秋秋递给他。秋秋换了个新的怀抱,小小地叫了一声,小眉头皱皱,脸又埋在父亲怀里了。殷叙一手抱着秋秋,一手牵着令妍的手,慢慢地走。
“今天跳了一下午?”
“天气凉快,我想跳。”
“秋秋有没有闹你?”
“没有。秋秋可听话了……”
他们边走边说着,声音很轻很密,但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其实都最想聊的话题。殷叙望着令妍的侧脸,感觉又回到了那个有隔膜的怪圈中。他后悔和令妍提起宋聿了。但也许他应该后悔的并不是这个。
……
书房外的芙蕖花尽数盛开的时候,湖阳的第一场雨来了。
坐在宋聿的对面,三郎摇头晃脑地背着书。他是个七岁的大孩子了,早该启蒙。但宋家毕竟不是旧时的光景,被囚于深宅,连塾师都不能去请,只能由宋聿暂时接了这一职。
听着孩子充满稚气的读书声,宋聿心神不宁地在他写着的大字上划着什么。孩子背完了书,眼尖地瞅到了,喊一声:“小叔叔,你做什么?”
宋聿低下头,才发现自己在三郎认真写了一晚上的大字上乱涂乱画了。他歉然道:“我弄坏了你的,今晚写一份与你,好不好?”
三郎惊奇了:“小叔叔要给我交大字?”她忽然就乐呵呵了起来,“我也当了一回小叔叔的老师了!”
要是换作宋聿那古板的二哥,听了二郎这话,一定会出言训斥他。但宋聿可不会,他微笑说:“明天便给你交作业。”
三郎美滋滋地应了,但乐着乐着,觉得不对劲了,小叔叔向来是微笑的,平静的,今天是怎么了,给他讲经书时屡屡走神不说,甚至还把他的打字弄花了……怀着这样的疑问,一个下午,三郎都在偷偷地瞧宋聿,当然瞧不出个所以然,只能一头雾水地回去了。
三郎离开后,宋聿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揉着额头,感到眉心又开始疼痛了。斜斜的雨丝从窗缝里漏进来,搅的他的心更是一抽一抽的痛。
他的信被送出去了。
他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皇帝派来的人,就站在一侧,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他并不畏惧,他对新朝没有什么好畏惧的。但是他畏惧的,是令妍。
光是唇齿之间咀嚼着她的名字,就足以让宋聿的胸口发闷,发紧,发痛。他紧紧攥这笔,沉甸甸的烛光压在他的心间。他有很多话想问,很多话想写。但他怕把这些话语写了下来,得到的回复是她的一句“我很好。”
这不是太不对了吗?难道他不想她过得好?在人生的前二十几年,他一直是为此努力的。但是他没有做成。现在也许有人做成了,这也许更令他难以忍受。
他对母亲说,他知道殷叙在乎她;可他没有说的是,令妍也在乎他。他见过她在他面前是什么样子,望着他的时候是这么样子。他都见过的。
他记得那一年,他从江淮,一路风尘仆仆来到晋州,想着要给令妍一个大大的惊喜。她在信中总说了,她想念他。他其实也想念她,现在他终于能见到她了——
但她正在亲别人。
他站在那里,缓了几息,没有上前,只是在那看着,凝睇她扑闪的眼睫,粉红的脸。她没有亲过他,一次都没有。
她终于看到他了,神情流露出慌张。可他宁愿她不慌张,这意味着她是不经意的,只是贪新鲜,只是想玩玩的,但是她不是。
他看着她,还有殷叙,脸上的神情很平静,像一片没有涟漪的湖泊。但他知道那平静是假的。那片湖已经很满了,水都从湖面上溢出来了。但她没有看见。没有看见。好像他那溢出来的水,从来不需要人看见。
额头很疼,心头也很疼。夜晚了,书房里的灯火亮了起来。宋聿想起,令妍也是来过这里的。那是他们新婚的第二年,他在窗下读书,她坐在旁边,没有什么事可做,却硬要陪他。时而看窗外,时而玩一会手指,时而又偷偷活动着双足,像是随时就要舞起来。
回想起往事,宋聿的手指忽然抽搐了一下,像是想抓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抓到。
在那一刻,宋聿忽然后悔了。昨晚,他应该对她写一些更暖心,更关怀的话的。他终究还是怕她又伤心,又在那里偷偷难过。终究到底,比起自己的难过,他还是更不想她难过的。
那悔意,如同窗外沉沉的夜色,浪潮一般压了下来。他想说话,却出声不能。黑潮一样的夜色涌过来,把他们的一切都淹没了。
……
雨停了。
令妍坐在榻上,秋秋被洗得香香软软的,贴在她的怀里听故事。她是那类让大人最喜欢讲故事的孩子,总是很好奇,对什么都充满着兴趣,哪怕有一点点想不明白的,都要问一问。
今晚,她讲起一颗挂在很高很高的地方的,没有名字,但很亮很亮的星星。它在天上,看着地面经过的每一个人。每个人都不认识它,但它认识所有人。
秋秋说:“那它也认识我吗?”
令妍温柔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