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秋又说:“是我有时候扒在窗台,总是看见的那颗很小,很小的星星吗?”
令妍摸着她蓬蓬的,软软的乌发:“对,就是它。”她轻声说,“”星星不会说话,但它记得所有看见过它的人。”
像是想到了什么,秋秋偷偷地笑了。殷叙沐浴完毕,从浴房走出来,刚好看见秋秋笑得像一朵小花。他走过去,摸了摸女儿软乎乎的脸蛋,问她:“怎么这么开心?”
“因为有星星!”
殷叙一愣:“星星?”
“阿母说的!”秋秋小鸟一样叽叽喳喳的,“有一颗星星,每天都陪着我!”
秋秋的脑子里有多少灵动美妙的想法,殷叙总是想不明白。但他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头发,相信她:“嗯,我们秋秋有星星。”
得到了阿父的肯定,秋秋笑得更欢了。一个打滚,又翻进了令妍的怀里。殷叙上了榻,秋秋睡在阿父阿母的中间,心头软乎乎的。
秋秋一向话很多,和父母亲叽叽咕咕了好久,才打了个小哈欠,困倦地睡下。令妍轻轻拍着女儿的背,目光很温柔。
殷叙看了一会,对她说:“我要离开大兴一段时日。”
令妍惊讶地睁大了眼眸子:“去哪里?”
“长江。”
令妍上手揪住了他的衣领:“是……是又有战事了吗?”
“还没有,但是快了。”殷叙说,“我要亲眼看看,再做决定。”
听到这个回答,令妍稍稍放心了些。她小声说:“那你……要早点回来。”
殷叙安静了一会,轻声说:“你会想我吗?”
令妍的嘴唇嘟起来了:“你干嘛忽然这样问……”
殷叙却执着地说:“我想听。”
令妍嘟哝着:“你真讨厌……”她把眼睫毛垂下来了,“……我当然会想你。”
很忽然的,殷叙的喉咙有些堵住了。他把她揽过来,抱紧,低声说:“我也会想你的。”
我没问你呀……令妍在心里反驳着,但还是给他抱了。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心门
殷叙又一次在军议上走神了。
那天讨论的是南征的粮草调度, 谢行止在汇报漕运,各项情况一个接一个地报出来,殷叙坐在上首, 手里握着一支笔,眼睛看着案上的地图, 但殷秨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的一个点,很久没有移动。那个点是湖阳。
会后, 殷秨晚走了几句, 在犹豫之中, 问了一句:“陛下近来可是体有不适?”
殷叙抬起头,像是刚从某个遥远的地方被叫回来。他说:“没有。”然后低头翻开了下一份奏章。但殷秨看得出来, 他翻看的力度比平时大了一些, 和寻常很不一样。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退了下去。
之后的几天,殷作默默地发现了更多不寻常。呈上去的军报, 皇帝没有像往常一样留下精确的批注, 有几分奏章他甚至只批了“阅“字,没有过问细节。在校场检阅新军时, 也只是看完, 点头,离开, 不做过多的指点, 负责训练新军的偏将事后对殷秨说:“陛下最近……似乎有些心神不定。”
旁人都能注意到的事, 从先帝时就留下来的老臣, 更是能注意到。一次讨论南征渡江口的朝议,裴赜提出了三处备选渡口,附上了详细的水文图和兵力部署建议。皇帝听完后, 没有像往常那样逐一分析利弊,而是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再议。”
这就很离奇了。皇帝是怎样的人,他们都是再清楚不过的。“再议”这个词,皇帝几乎从来不用。他总是冷静的,果断的,遇到任何事,几乎都是当场做出判断,哪怕情报不够完整,也会给出一个明确的方向。但那天,他把决策推后了。
群臣退出的时候,都缄默无声。金桐很想留下,走的时候,频频抬头觑了殷叙好几眼,看见他的脸半浸在暮春的日光中,正略有些心烦意乱地按着额角。
当晚,殷叙没有去瑶光殿。他夜里在中和殿的书房坐到很晚,但其实什么奏报都看不下去。有时,他走到窗前看月亮。有时他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任由月光从窗扉凄清地照到案前。
他清楚自己现在这样很不对。
南征近在眼前了,从平定河北,到今日,他已经为此准备了几年了。在这个最后最紧要最急迫的关头,他不应该如此频频走神,徘徊不定,这是他吗?他简直都要不认识自己了。
他知道这都是因为谁。
令妍,他几乎每天都在想起她。还有湖阳的那个人。很多次,他想开口,让人把令妍寄过去的信拿回来,亦或者是把湖阳那边送来的信截住。每回,那句话都到嘴边了,他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只能一天天的,看着日子流去,而他什么都没做。
在这感觉无力的时候,他偶然会想起父亲。想起他活着的时候,总爱说他软弱,为人所惑。父亲也不喜欢令妍,觉得她在左右他。他当时听了,只觉得可笑。现在想起来,其实也觉得可笑。哪里是令妍在左右他呢?分明是他自己在庸人自扰罢了。
再又一个群臣奏议,而他无法做出决断的时候,殷叙意识到,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至少,他要给自己找一点事情做。于是他决定,亲自前往一趟长江。或许离开了大兴,离开了紫微宫,离开了她,真正见到长江的浩浩之水,他能对她,对战事,做出真正的选择。
他走的那天,没有让令妍送,也没有仪仗,没有通告沿途州府,只带了十几名亲卫。他先去了湘阳,看了裴赜的水军大营,看了汉水汇入长江的河口,接着在当地斥候的引导下,沿江而下,一路看到了江陵外围的江面。
殷叙在江边,整整站了一天。天气有雾,江面灰白一片,对岸的轮廓时隐时现。风从水上吹来,湿冷,带着南方特有的绵密感。他站在水边,看着浑浊的江水一浪一浪地拍打着脚下的泥岸,看着远处的沙洲在雾中时出时没,看着渡船在风浪中,晃晃悠悠地往江面对岸划去。
他看了一会,忽然问左右:“这里离湖阳,是不是很近?”
湖阳?便在长江以北。离江陵,的确不算多么遥远。可是皇帝为什么忽然问这个?左右低声地回答,语带惊惶和茫然。只有站在一旁的张阙,似乎有所察觉,低着头,闭口不言。
很久,他听见皇帝问:“……那封信,送到了大兴没?”
张阙谨慎地回答:“七日前便发出去了,也许再有个四五天,便到大兴了。”
殷叙沉默。他站在长江边,看着从灰白,一点点变为深紫色的天。他想起令妍,他和她相隔千里,但此刻,他们也在同一片天空之下。他从她身边短暂地逃离了,但他真正离开她了吗?没有。
他只是在再一次使用了卑鄙的计谋后,可耻地逃离了,把她留下了大兴,一个人面对宋聿可能的冷言冷语。他嘴上说着对不起她,要补偿她,但是,他其实一直在伤害她。
隐隐的,殷叙的眼眶有些发热了。他想起他恨令妍的那些年。他恨她嘴唇和眼睛里,明明都说着爱他。但转身却把他推进雪山里,无情地与他人离去。但他知道,她是无意的,她推下他的时候,不知道会造成怎样的后果。但是他知道,他还是这么做了,他眼睁睁地,无比清醒地在伤害她。
这就是他吗?此刻,站在长江黑色月夜之下,殷叙仿佛第一回真正认识了自己。他蹲下身,伸手触了一下江水。凉,不刺骨,但却是另一种沁入骨髓的,绵长的冷。
这冷,和他打过交道的所有的冷,都不一样。北方战场上的冷,晋州的冷,是刀子,虽然也深,也痛,但割得利落,很快便不疼;这长江水里的冷,是丝线,是针,一圈一圈往骨头里缠,往心里札。
收回手,殷叙低声说:“我要回去。”
什么?众人都反应不及。但在弯月还没有升至中天的时候,他们都已经骑着骏马,在黑夜里往大兴疾驰了。一路风吹雨淋,几乎没有歇息,七八日便抵达了大兴城下。
将要走入瑶光殿的时候,殷叙又犹豫了。大兴浓夏的日光打在他的脸上,他恍惚了一瞬,才迈步走进去。
正是午后,秋秋睡觉的时候,没有孩子的叽喳声,很安静。殷叙几乎无声地走进去,看见正坐在小书房里的令妍。她握着一把银色的小剪子,似乎才把信裁开不久。他抬眼去看,她另一只手抚着信纸,脸上全是泪。
刹那之间,殷叙感到措不及防,又感到如释重负。他慢慢地走过去,令妍看到了他,抬起了涟涟的泪眼,攥着信纸的手指发紧了,下意识地要往身后藏起来,殷叙轻轻按住了她。
“不用。”他低声说,“我什么都和你讲。”
这话没头没尾的,令妍听不明白。但在把这句话说出来的那一刻,那长久徘徊在殷叙心口已久的冷意,忽然一下就消散了。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忽然滴进水里,慢慢地划开,变淡,变成一种他几乎想要闭眼的平静。这就是爱给人的感觉吗?如此美丽,但又如此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