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死。”
殷叙的声音很平。
殷夫人小心翼翼地抱过他,泪落下来。
“你是阿母全部的指望了,你知道吗?阿母拼了命把你生下来,落下了一身的病。你若是从此不中用了,被你父亲厌弃了,阿母活着,还真不如死了……”
母亲的怀抱,不论过去许多年,仍旧让殷叙难以呼吸。
而窗外,秋雨又下起来了。
……
殷叙醒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晋国公府。
殷大郎,殷二郎……许许多多的人都上门探望他来了,殷叙一一接待,在他身子略感不适之时,金桐会寻机为他送客。
“三弟。”殷大郎站在窗前,居高临下地看他,“你瘦了许多啊。”
殷叙的脸色苍白,但神情仍旧平静:“毕竟躺了这么些天。”
“也是。”殷大郎笑起来,“三弟可千万要保重身子啊,母亲日日为你寻医问药的,辜负了母亲一片慈爱之心,便不好了。”
“劳兄长关心。”殷叙道,“我要歇息了,兄长若是无事,我便不留了。”
殷大郎微微一笑:“那三弟好好歇息,我不打扰了。”
金桐把殷大郎送出去。
他回来时,看见殷叙正站在窗前,低头看着什么,身子微微发抖。
“郎君!”金桐冲过去扶住他,着急道,“您怎么起身了!大夫说过——”
他话还没有说完,殷叙就打断了他。
“金桐。”他的声音有一丝不稳,“……你看。”
看什么?
金桐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望去。
淋淋漓漓的雨,哗啦啦地落下。从廊下流到流到天井,从阶沿到沟渠,裹挟着落叶,泥土,青苔上的绿痕,在砖缝间穿梭。
金桐看了一会,看不出有什么稀奇的,道一声:“郎君?”
殷叙的身子微微一晃。
“我……我看不清了。”他低声说。
金桐一惊:“您,您说什么?”
殷叙轻声说:“看着那些雨水在流,我感觉……很晕,整个人像是在往下吸。”
金桐的声音发颤:“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醒来之后。”
金桐咽了咽口唾沫:“郎君,您别慌,国公和夫人都在延请名医,一定会有法子的……”
殷叙不由得笑一声。
“父亲?”
金桐住嘴了。
过了一会,他小心翼翼地说:“国公还是关心您的,您醒来不久,国公就遣冯安来看您了。”
殷叙平静地说:“父亲只关心有用的人。”
金桐不敢说话了。
殷叙站在窗边,好久都没有说话。
“同母亲说,不必再去请什么名医了。”
金桐吃了一惊:“可是您……”
“于我都无碍。”
觑着他的神情,金桐想反驳,又不敢说。
“去把军中的简报拿来。”
金桐不情不愿:“您现下还看什么军……”
殷叙一转眸看他,金桐就不敢吭声了。窝窝囊囊地应了声,退下去取了。
……
十月结束的时候,殷叙被晋国公打发到军中。
听完殷叙被调去守关,殷夫人又急又气,寻了晋国公几次,但都无功而返。
殷叙在雁归关度过了整个秋天。
这一年冬天,来得格外早。北境大雪封山,突厥人在草原上冻死了牛羊,各部首领凑在一起数了数账上的粮食,做出了一个胆大的决定:南下。
他们选在腊月十九的夜里动手,以为天寒地冻,晅朝守军必在营中烤火。马蹄裹了毡布,从阴山北麓绕过了烽燧,扑向晋州以北的雁归关。关内只有三千守卒,突厥人七千铁骑,以为一夜便能拿下。
他们没有料到,关内的守将,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殷叙是在突厥人越过第一道壕沟时才接到斥候急报的。他没有击鼓聚将,也没有披甲上马,而是站在沙盘前看了半刻,然后叫来传令兵,说了三句话:
“关内守军全部撤入瓮城。左翼山谷放火,烧掉他们的退路。右翼骑兵等我信号,从侧面包过去。”
天还没亮,突厥人的前锋已经冲进了雁归关——空荡荡的关口,像一张张开的嘴。等他们发现中计时,身后的山谷已是一片火海。殷叙率八百骑兵从侧翼杀出,城四壁上的弓弩手早就等着了,箭如雨下。
天明时,七千突厥骑兵死伤近半,余者跪地请降。
殷叙从马上下来,靴子踩在雪地里,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脸上没有兴奋,也没有疲惫,只是站在城头看了一眼远处被烧焦的山谷,雪光从天穹泄下,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眉目映得明晰。
副将躬身等候。
半晌,他转身对副将说:“清点战损,写简报。”
晋国公收到战报那天,在书楼里坐了很久。他把那封战报看了三遍,对前来禀报的军士说:“叫三郎回来。年节将近,先不叫他守关了。”
军士退下。
几日风尘,殷叙来到了书楼。
在那场意外以后,父子俩第一次见面。
晋国公对着儿子的第一句是:“你瘦了。”
殷叙面上很平静,没有诉苦,也没有怨怼。
“关外雪大。”
晋国公凝视他许久。
“听大夫说,每逢冬日,你肩上的伤口易复发。”
殷叙的口吻很淡:“金桐把孩儿服侍得很好。”
晋国公沉默一会。
“那日,知道了你与长乐公主的事,我很失望。你的母亲优柔懦弱,我怕你沾染上她的习性,从小留你在身边教养。你也一直叫我满意,可却不曾想,你竟会为了一个女郎,将自己置于险境——”
殷叙开口打断了父亲。
“都过去了。”
晋国公久久看他:“当真?”
殷叙平静回望。
晋国公微微点头。
“你既知错,便好。”
殷叙垂眸道:“是我让父亲担心了。”
“做父母的,哪里有不为孩子忧心的?”晋国公抚一抚须,徐徐道,“从前,我管束得你严,才叫你见了公主,轻易被迷了心智。如今你也大了,你母亲,也该在你房中添几个妥帖的丫头了。”
殷叙轻声说:“都听父亲的。”
晋国公露出满意的微笑。
“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吧。外头雪大,我叫冯安送你。”
殷叙应声,退下。
走进大雪中,冷风扑了殷叙满怀。
他驻目一会,才随冯安离去。
作者有话说:
我还是改成24点前更新吧,我有拖延症真的……
第27章 月影
雨是卯时开始落的。
起初只是极细的、似有若无的雾丝, 飘在和欢殿的飞檐。渐渐的,雨密了起来,织成一张银灰色的帘幕, 把整座宫院都笼了进去。
侧殿内,乐师们坐在东侧, 琵琶声落入雨里,像一颗颗被水洗过的珠子, 滚过琴面, 滚过地板, 滚到了令妍旋转的水绿色长裙里。
一舞毕,令妍停在原地, 微微急促地喘着气。额上的汗珠在烛火中闪光, 步摇上的珠串发出细碎的、清脆的碰撞声,与窗外的雨声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玉碎, 哪个是雨落。
风从窗隙钻进来, 令妍瞥见窗外银灰的雨幕里有个柔绰的人影在动。她想抬步相迎,但下一瞬, 瞿贵妃便从西侧的帘幕后转了进来。
“该去用早膳了。”瞿贵妃的声音温温柔柔的, “我在殿里等了你许久。”
令妍微微睁大了眸子:“您怎么不让人来叫我……”
“母妃不舍得扰你。”瞿贵妃走过去,擦着令妍鼻尖冒出的一点汗珠, “你看你, 又出了一身的汗。”
在淋漓的雨水中, 令妍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我喜欢跳舞……”
“我知道。”瞿贵妃温柔地说, 她牵过令妍的手,母女相偕到南侧的软榻坐下。窗外雨声渐停,日光从南窗的缠枝莲纹格子里透进来, 令妍脸颊上两片薄薄的红晕褪去了,瞿贵妃疼爱的摸了摸女儿的脸蛋,“怎么还是一副闷闷的样子?谁惹你不开心了?”
令妍双手托腮:“没有。”
“还骗我,也不知道你和你阿父瞒了我些什么呢。”瞿贵妃拧了拧她的小鼻子,“这几个月,你就一直不太对劲。”
令妍摇头,躲开母亲的手。
“我做了一件很不好的事,不敢和母妃讲。”
瞿贵妃一愣。
令妍微微咬住唇瓣:“您会生气吗?”
瞿贵妃不由得一笑。
“我怎么会生气呢?我还以为,你近来是听说了你四妹妹的事,心里头害怕。”
令妍眨了眨眼睛:“四妹妹?”
“是呀……”瞿贵妃的声音低下来,“陛下给永寿指婚了。”
指婚?令妍想起,去年在晋州,父亲深夜与她的对白。她的声音干涩起来:“指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