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贵妃的神情复杂起来。
“突厥的颉利可汗。”
突厥人?令妍一愣,她不敢相信地说:“阿父怎么会把四妹妹指给突厥人呢?便是要施恩,也不是应该出降宗室女吗?”
“如今哪里还有什么应该?”瞿贵妃面露忧愁之色,“突厥来使原本还说要求娶大晅最尊贵的公主,皇后膝下无女,那求的,不正是你了?所幸你有婚约,陛下才能推脱了去。”
令妍张了张口,一阵后怕,她绞紧了手指:“可那颉利可汗,已经见过四十了,四妹妹比我还小……”
“她不去,就是你去了。”瞿贵妃平静道,她直视着女儿的双眸,“现下事情已经定下来了,你可莫要犯傻。”
“可是为什么……”令妍不明白了,她心头又悲怆,又愤怒,“为什么突厥人要么主,阿父就要予她?四妹妹自小在燕京长大,怎么去的了那样的苦寒之地?”
“妍妍。”瞿贵妃的声音低落下来,“有些事,你阿父说了也不算的。”
阿父说了也不算?这不是令妍前十几年的人生被教导的事。她的眼眸里涌出泪水,瞿贵妃用帕子,一点一点地把她擦掉。
“别怕。你有母妃。还有父皇。”瞿贵妃的声音轻轻的,“你不会和永泰一样的。”
令妍的心轻颤起来。
“可是母妃,四妹妹她是代我……”
瞿贵妃把手指放上她的嘴唇,把令妍想说的话堵了回去。
“是她自己命如此,与你何干?”瞿贵妃的声音平静的不能再平静了,“姜昭容已经在含元殿跪了一夜了,陛下现下是烦心不已,你可千万不要再去给他添麻烦。”
令妍低着头,不说话。
瞿贵妃的语气加重了:“不许去。听到了吗?”
令妍的嘴唇发抖,轻轻点了点头。
瞿贵妃高高悬起的心放下了。
“你外祖父许久不见你,也是想你了。”瞿贵妃想着让令妍出宫转悠一下,换一下心情,“你下午要不要出去看看他们?”
外祖父?的确有些时日未见了。令妍把目光望向窗外。雨后天霁,窗纸上凝着的露水,被初升的日光一照,泛着碎银般的光泽。这光刺得令妍的眼睛好痛。她低下头避开,嗯了一声。
……
许国公府热热闹闹地把令妍迎进来。
老夫人一看令妍,又是那句:“殿下瘦了。”
令妍哭笑不得:“哪里有瘦?我觉得我还胖了些呢。”
瞿云的第一句也是:“真的瘦了。”
“四哥哥!”令妍瞪一眼他,“不许随着祖母说。”
瞿云闭嘴了。许国公笑看孙儿一眼,对令妍道:“殿下瞧着,气色是不大好。”
“我……”令妍的声音低下来,“母妃和我说了四妹妹的事。”
提起永泰公主,众人都沉默了。
瞿云道:“先前消息传来时,父亲与祖父都吓坏了,第一时间就入宫去哭求陛下,陛下却哭得比咱们还伤心。你放心吧,陛下不会改变主意的。”
“我知道阿父不会,”令妍说,“可是四妹妹她……”
许国公捻着胡须沉吟半晌,方道:“殿下不晓得,这回突厥人来得与往年不同。今岁初春,北地十六部都遣了使臣去他们那颉利可汗帐前,说是歃血为盟。那西域各部素来各自为政,今次竟能拧成一股绳来,这,这势力何止是大增啊,简直是……”
令妍的心突突跳。
“哪十六部?”
许国公一愣:“这,这……”
令妍把目光望向瞿云。
瞿云一脸懵:“我,我不知道啊。”
令妍的心一沉。也是了,四哥哥是燕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怎么会知道这些?
见公主面露愁容,又不说话,许国公想着安慰公主一番,便道:“殿下也莫要忧虑,那突厥人也并非势不可敌。去岁冬,雁归关不就有一场大胜吗?据说领兵的乃是晋国公之子,晋国公又是国之忠臣……”
令妍一怔。
“晋国公之子?”
“是是是!”这下瞿云可以答上来了,“陛下可高兴了,那几日燕京都喜气洋洋的。”
令妍居于深宫,并不知晓这些。她轻声问:“是晋国公的第几子?”
瞿云又噎住了,与许国公两两相望,令妍失望地低下头。
“好吧。”她抿了抿嘴说,“我回去问旁人好了。”
许国公连连点头,不欲在休沐之时还谈论朝政了,便对令妍道:“殿下可要去见见三娘她们?今日都聚在花厅里赏花呢。”
令妍蔫蔫的,没什么兴致。
“我回宫去好了,改日再来陪三姐姐她们玩吧。”
许国公与老夫人面面相觑。
许国公看向瞿云:“那你去送一送殿下。”
走出府的路上,令妍都没有说话。
瞿云不习惯令妍的沉默,他挠挠脑袋,问道:“殿下,您还在想吗?都已经定下来了,再想也无用……您也不用自己,我与祖父都会保护你的!”
保护她吗?令妍曾经深信的,现下却不是很确定了。她还是点了点头,瞿云松一口气。渐渐走到尽头,几个小厮把厚重的乌木大门推开。
阶下,宋聿站在那里。
听见人声,他偏过头来,目光像冬日湖面上的一层薄冰,看见是令妍的那刻,那冰渐渐消融为了雪水。
“你什么时候来的?”瞿云惊叫道,“也不叫人通报一声。”
宋聿的声音清清淡淡的:“刚到不久。”
“消息真灵通。”瞿云嘟囔道,也不好再打扰二人,和令妍说一声,便回去了。
宋聿与令妍上了马车。
宋聿看她一副兴致不高的模样,便知道怎么回事了。
“殿下是在担心永泰公主吗?”
令妍没有什么好隐瞒宋聿的。
“嗯。”她不太开心地点了点头。
宋聿沉默了一会。
“您要是不放心永泰公主,不若等旨意下了,再去请求陛下为公主添妆。”
令妍问他:“……已经定下来了?”
宋聿说:“陛下心意已决。”
令妍低下头。
“突厥人……原来这么厉害吗?”
宋聿没有像旁人一样,只是一味地安慰她,而是说:“确实很厉害。”
令妍道:“我们拿他们没办法吗?”
宋聿摸摸她的头发:“以后会有的。”
令妍轻轻地把脑袋靠在了他的肩上。
“聿哥哥,我觉得有些冷。”
宋聿把车帘关紧,握住了她发颤的手,低声问:“您很害怕,是不是?”
令妍把长长的眼睫毛垂下来。
“会轮到我吗?”
“不会的。”宋聿为她讲着形势,声音很冷静,“颉利可汗已求娶了永泰公主,至少十年以内,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我一直以为,我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令妍忽然说,“但是现在发现,好像并不是。”
宋聿低头,看着她,语气很轻,像是怕吓到她。
“连陛下都有害怕的时候。”他说,“何况是您呢?”
“四妹妹是阿父的女儿,阿父也会抛下她。”令妍咬了咬嘴唇,“那以后呢?会不会也有很多人会抛下我?”
宋聿的声音静静的。
“我不会。”
令妍忍不住笑了。她小声说:“我知道。我从小就知道。”
宋聿满足地看着她,令妍的脸渐渐红了。
“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宋聿微微笑了下。
“您以前很少对臣说这么软的话。”
令妍歪了歪脑袋。
“……我以前,有一点点不好。”
宋聿低声问她:“只是一点点吗?”
令妍瞪大了眸子:“你这么说这样的话?什么意思?我以前不挺好吗?”
宋聿扣紧了她的手指,微笑了。
“好吧。您还是没有变。”
令妍气得小小的捶了他一下:“我变好了,你变坏了。”
“随您怎么说。”
令妍嘟了嘟唇,渐渐的,又安静下来。
她小声问:“去岁晋州,雁归关的那场大胜,是他吗?”
她不需要说出来,宋聿知道她在问谁。
他轻声说:“……是他。”
令妍的眼睛泪光闪闪的。
“他现下身子大好了,对不对?”
宋聿凝视着她的脸。
“……我想是的。”
令妍慢慢呼出一口气。
“那就好。”
她渐渐把眼泪止住了。
“聿哥哥……你不能怪我提起他。”
宋聿低眸看她。
她哭了一场,眼眶还是有些红红的,睫毛上沾着的一点泪珠闪着光。
她的声音很小很小:“很快,就不会了……很快。”
宋聿轻声说:“我知道。”
他紧紧扣住她的手指,感受到她的手指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