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您。”
令妍破涕为笑。
“嗯……嗯。”她在他肩上蹭了蹭,有些依赖地说,“聿哥哥,谢谢你。”
“您从来不需要和我说谢谢。”
他们靠在一起,安静了一会,
快要抵达的时候,令妍问:“四妹妹她……我要怎么求阿父给她添妆?”
“您往日怎么求陛下,便怎么求。”
“我有些害怕。四妹妹会不会觉得……”
“她如何觉得,不重要。能做的,您都做了。”宋聿凝睇着她,“何况,我们自小就有婚约了,对不对?她不该怨恨您。该怨的,是那突厥人。”
令妍想了好久,问。
“日后,我们能把突厥打败,接四妹妹回燕京吗?”
宋聿望进她一双纯真无暇的眼眸。
“会的。”他这样承诺,“我答应您。”
令妍紧紧回握住他的手。
“好。”
……
三月的燕京,处处皆是明媚的春光。而晋州,仍旧留着几分寒冬的余韵。
书楼里,仍旧静谧燃着,带着些许辛辣的芸香。暮色从窗外渗进来,与书案上尚未点燃的灯盏相望,勾勒出晋国公侧脸一道冷硬的轮廓。
“颉利可汗的使者进京了,你可知道?”
殷叙道:“您几日前便与孩儿说过。”
晋国公放下毛笔,看向他。
“他此番进京,为的是向陛下求娶公主。”
“……公主?”
晋国公平静道:“正是。”
殷叙脸上闪过一丝厌恶之色。
“北地化外之人,竟敢有此奢想。”他问,“不知陛下出降了哪位宗室女?”
晋国公徐徐道:“颉利可汗求娶的是长乐公主。”
他凝神,审视着殷叙的神情,
殷叙的神情,很迅速地变了一下。
晋国公再看时,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的神情。
“陛下如何会许?陛下待长乐公主,如珠似宝,珍爱已极。”
晋国公撇下目光,
“是啊。陛下不许。”他说,“最后定的是永泰公主,再过几日,旨意也许就下来了。”
“可惜了。”晋国公的声音淡淡的,“我原先还想着,永泰公主能嫁于你,做我殷家世妇。”
“孩儿不敢高攀公主。”
“是吗?”晋国公有些冷淡地反问了一句。
殷叙不语。
晋国公不再看他了。
“你先退下吧,也是到用晚膳的时候了。”
殷叙仿佛不觉父亲的态度,退下。
走回自己的书房,他的神情仍旧冷凝,金桐巴巴地看了好久,才说:“郎君,该用膳了。”
殷叙瞥他一眼。
“你要是饿,可以下去吃你的。”
金桐拍拍胸膛:“我陪郎君!”
殷叙见他如此,便叫人把晚膳摆上来。
快速地解决完毕,金桐伺候完他,下去吃自己的了。回到书房时,看到郎君站在窗前,不知道在看什么。
月光洒下来,把琉璃窗照成照成银灰色,朱墙则褪了色,如同蒙了一层霜。廊下的灯笼是唯一温暖的物什,光晕和月华交织在一起。
好一会,殷叙问:“母亲先前送来的那几个,放在哪里?”
什么?金桐好一会才意识到他在问什么。他回答说:“您不让它们近身伺候,我便把她们安排去洒扫了。”
殷叙的声音冷清清的。
“今日随意叫一个来。”
金桐瞪大了眼睛。他脱口而出。
“您,您不想着长乐公……”
说到一半,想起郎君的命令,金桐猛地住嘴了。
殷叙的神情冷下来。
“不要再提起她。”他的声音轻轻的,“再有下次,把你送去母亲那伺候。”
金桐吓得几乎要跪下来了。
“郎君,千万不要……”他的声音直发颤,“我知错了。”
殷叙淡淡地看着他。
“那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金桐猛的回神,死命地点头,连滚带爬地退下去了。
退到门口,殷叙叫住他。
“不要送到我的卧房。”
那送到哪?金桐知道郎君素来不喜生人靠近。他头疼地挠了挠后脑勺,愁眉苦脸地下去了。
……
夜很深了。
侧室内,几盏红烛燃着豆子大小的光。殷叙走进去,屏风后的人影也随之跪了下来。
殷叙站在那里,俯视着她。
半晌,他道:“抬头。”
一张柔婉的,没有任何特色的脸,落入了殷叙的目光中。远山黛的细眉,澄澈而静的眼眸,脸颊的轮廓是极柔和的,白皙的脸带着玉般的质感,在烛光下,照出两片薄薄的红晕,如同晚霞掠过雪地。
……是母亲会挑的人的脸。
好一会,殷叙问:“你叫什么?”
“夫人赐名为月影。”
声音也是温驯的,只有尾音微微上扬。
殷叙的声音很平静:“把衣带解开。”
月影一怔,脸上流露出慌色。她犹疑地看向殷叙,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她的手指攥住衣带,羞红了脸。
她慢慢地扯开,衣裳落到水粉色的抹胸的时候,殷叙道一声:“可以了。”
月影不知所措地抬起头。殷叙俯下身来,手指在她的锁骨前停住。他们的目光在那一刻对上了,他的眼眸像月光下深深的海水。月影垂下了目光,不敢再与他相望。
后来月影想起,那应该是她唯一的一次机会。
殷叙站起身来。
“就在我方才指的地方的下一点。”
他扔下一把匕首。
“把血割出来。”
月影看着那巴匕首,还有床榻上放着的洁白的巾帕。
“明日,国公的人会来。”他低头看她,“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月影咬住发颤的嘴唇。
“……奴婢知道。”
殷叙微微颔首。
几刻之后,他走出去。
金桐蹲在门口,搓着手等他,见他出来了,眼睛一亮,想问什么,又不敢问。
“明日,把她调到书房里服侍。”
金桐连连点头。
“再找两个丫头服侍。”
金桐记下了,问:“那月影姑娘日后,就住在这里吗?”
殷叙的声音淡淡的。
“随你安排。”
金桐应声,还想问些什么,殷叙却抬步就走了。金桐一溜烟跟上。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远闻
宣和二十年, 令妍成亲了。
前一天,皇帝的眼睛一直红着。
从晨起用膳时便开始了。令妍刚拿起银箸,皇帝便叹了一声, 那一声叹得极长极重,长得令妍手里的箸顿了顿。她抬头看父亲, 皇帝的嘴唇微微颤着。
“一转眼,你就这么大了……”皇帝说, “朕还记得你小时候, 爬在朕的书案上, 把朕的墨水打翻了,满手满脸都是黑的, 吓得直哭……”
令妍本也心酸酸的, 听到这里却忍不住弯了嘴角:“阿父,您怎么又提这事。”
“朕不提,你就忘了。”皇帝瞪她一眼, 那目光里却没有半分力道, “你什么都忘了。小时候你多黏朕,上朝都要抱着你的, 一离了朕就哭……如今好了, 说走就走了。”
皇帝仍在絮絮叨叨,令妍听着父亲翻来覆去, 已经把她从出生到成人都念叨了一遍, 也不由得道:“阿父, 我只是搬到了宫外。想回宫的话, 也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皇帝悲上心头,可听不进去,眼眸里还闪着泪光, 瞿贵妃见了,不由得瞪一眼女儿:“陛下舍不得你,就和你多说几句,你是怎么说话的?”
令妍住嘴了。听父亲叨叨了一个上午,听到后面,眼睛也泪光闪闪的了。皇帝最后一句话总结道:“若是受了委屈,即刻回宫里!朕为你做主。”
令妍笑道:“聿哥哥才不会让我受委屈。”
皇帝又念叨起来了:“人心易变!现下待你好好的,谁知道以后呢?你千万可要……”
父亲说个不停,令妍也是无奈了,好不容易等皇帝把满腔不舍之情说尽了,瞿贵妃服侍他睡下,才和女儿相偕走入庭院里。
……
廊下的灯笼,是申末时分点起来的,素白的绢纱罩着烛火,在庭院,在阶沿,在闪着粼粼银光的叶面上,薄薄地铺了一层。令妍和母亲静静走了一会,忽然问:“母妃,我以后,会过的好吗?”
望着女儿明澈的眼眸,瞿贵妃的心,软成了一滩水。
“当然。”她温柔地说,“妍妍会过得很美满,很幸福。”
令妍开心地笑了,两个小小的梨涡露出来。
“我知道。”她对瞿贵妃撒娇,“以后我常回宫,您可不能嫌我烦。”
“自然会嫌你烦了。”瞿贵妃道,“哪日扰了我歇息,我便把你赶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