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妍微笑道:“三郎活泼可爱。”
薛氏见公主这么好相处,也就渐渐放松下来,敢搭话了:“您是何时从公主府来的?也不叫我与大嫂去迎一迎。”
“来自己家,有什么好迎不迎的?”令妍笑道,“倒是二嫂你们,闲来无事,多来公主府与我说说话。”
薛氏与令妍走了一路,把令妍送到府门口。远远的,就瞧见小叔子站在那阶下等了。
她不由得笑道:“三弟只来接殿下,也不入府来坐一坐?”
宋聿微微颔首道:“改日再来与二哥二嫂一叙。”
令妍走下去,宋聿稳稳接住了她的手。看着小夫妻恩爱的身影,薛氏也是很有些艳羡了。日光照在公主美丽的脸上,漾出两个小小的花儿,隐隐还能听到低语声。
“今日下值这么早吗?”
“是我想您了。”
“那我要告诉阿父听,说你当差不认真,你要被罚了……”
那声音渐渐听不见了。
……
皇帝打定了主意,要把永泰发嫁。心存歉疚,更不愿意见她。
若不是令妍在他面前说了一场,他决计不会在今日召见永泰。
永泰和他想的不一样,没有哭哭啼啼的,跪在他面前,也只是眼眶微红。
“父皇,女儿这一去,料想是没有回到燕京的一日了。我不孝,母妃膝下,只有我这一女。女儿将要远嫁突厥,还请您多多看顾母妃……”
姜昭容,是皇帝还是太子时就服侍在身边的旧人。皇帝心下一酸,连连点头道:“便是你不说,朕也会的。”
永泰公主又流了两滴泪,便哭不出了。父女两相对片刻,也是无话,皇帝道:“你的添妆,若还有不够的,尽管与朕讲。”
永泰公主摇了摇头:“父皇已经给了女儿很多了。”
皇帝张张口,唤道:“音音……”
公主的泪珠滚下来。
皇帝心中一痛:“阿父对不住你……”
永泰公主咬着嘴唇,摇头。
“女儿知道,您心里也不情愿。突厥势大,您舍不得四姊姊,便只有我了。”
皇帝沉默下来。
永泰公主忍着,不让最后一滴眼泪落下来。
“父皇既然无事,女儿便退下了。”
皇帝看着女儿,一步一步地离开。
他长叹一声,道:“突厥人可恨!”
崔仲文轻声道:“陛下若要除突厥,各地藩臣,随时可用。”
“谁敢用他们?”皇帝冷笑道,“他们可是比突厥人更要命。”
皇帝握紧了拳头:“朕非节制节制他们才可!”
崔仲文默然不语,半晌,皇帝又道:“可连德宗皇帝都做不成的事,朕又如何能……唉!”
崔仲文柔言出声,劝慰起皇帝来。
……
永泰公主发嫁突厥那日,令妍也去相送了。
永泰公主一一拜别过皇帝,皇后,后宫的一众嫔妃。与姜昭容低语许久,众人都是面露恻然。
太子上前,代表皇子公主们,与永泰公主话别。永泰公主眼眶发热。登上鸾车前,望了令妍一眼。
那一眼,久久刻入了令妍的心里。
回去的路上,令妍好久没有说话。
“殿下……”素樱迟疑地开口了,“您不要太过伤怀了。”
令妍擦擦眼泪:“就一点。”
青蓉轻声说:“您仿佛不止为了永泰公主伤心。”
令妍声音小小的:“这你也能看出来?”
青蓉微微一笑。
令妍的声音低落下来:“我只是渐渐发现,现下……和从前想的不一样。”
青蓉问:“哪里不一样?”
不一样之处,那可太多了。
但最终,令妍只是静静地说:“我以为,不会有这么多不得已的事。”
青蓉握紧了她的手。
令妍笑了。
“我就是随口说说,心里没事。”
青蓉低低地说:“我都知道的。”
令妍便不再说话了。
车窗外,流云如水一般滑过。
……
宣和二十一年秋,颉利可汗亲率两万骑,压到阴山南麓。
彼时,晋州的兵力,集结在以西的河谷。守卫的阴山的士卒不敌,大败于突厥。
突厥人一拥入城,烧杀抢掠,烧光房屋,夺走栗米与女人,扬长而去。
突厥人走后,青城已是火海一片。
丧命于其中的,有青城的马政使,崔叔远。
正是几十年前,于战火之中,救了先晋国公一命的农家士卒。为此,得到先晋国公提拔,其孙女,与晋国公之嫡孙,定下婚约。
消息传到晋城时,殷叙正在陪同晋国公检阅士卒。晋国公看了简报,对殷叙说:“你岳父没了。”
殷叙接过简报,几行看完。
他的声音微微发紧了:“……父亲。”
“你看看去。”晋国公说,“你未婚妻去青城探亲,不幸遇到此劫。所幸性命无虞,但受的惊吓,必然不轻。”
晋国公不是这么有人情味的人。殷叙凝神细听。
“世人皆知,崔氏于我殷氏有恩。”晋国公的声音发冷,……去给突厥人一个教训。”
殷叙领命而去。
来到青城时,雪下了起来。
殷叙骑着高头大马,来到破败的崔府之中。
雪落在他的双肩,落到马的鞍头。
崔宛娘扑过去,跪下来。
“父亲,还有祖父他……”她泣不成声。
殷叙下了马,站在她面前。
“节哀。”他轻声说。
崔宛娘的眼泪如雨滚落。
殷叙微微叹口气,把她扶起来。
她瘫软在殷叙怀中,鼻尖是他那股冷冷清清的,雪花般的淡甜香气。
殷叙轻声问:“崔夫人如何了?几位娘子和弟弟们如何?”
“母亲……”崔宛娘嘴唇发颤,“母亲她遭了侮辱,但幸有家丁拼死相救,几个妹妹们,被掳到军中去了。弟弟们都,都……只有四弟弟,被我带着藏进缸中,活了下来。”
殷叙沉默下来。
半晌,他说:“你很勇毅。”
勇毅。
崔宛娘的泪珠又滚下来。
她身子发着颤,不敢看殷叙。
在那目光躲闪之间,殷叙什么都明白了。
“别怕。”殷叙的声音很静,“我不会不管你的。”
“可是国公与夫人若是知道……”
“他们伤不了你。”
崔宛娘险些又要落泪。
“先去收拾一下吧。”殷叙道,“我叫人送你和夫人,四弟弟到府中。母亲很心疼你,已经备好院子了。”
“那你……”
殷叙轻声说:“我留在这里。”
崔宛娘擦擦眼泪:“好。”
她一步三回头的,被人带下去。
殷叙没再看她,仰头,看着高悬的天穹。
几年前,枕霞山的那一个雪天,在他身上留下了永远的印记。
他抬头,或者是低头太久,都感觉微微眩晕。
但这眩晕,也使他冰冷,使他清醒。
他仰头望天,很久很久。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记得
燕京不认识什么崔叔远。
永泰公主下降颉利可汗不过一年, 突厥便这般大举进犯边境,甚至屠戮朝廷命官。当时最为积极主张和亲的官员,此时都闭口不言, 绝不提及此事,燕京宫中的皇帝, 更是日叹夜叹,愁容满面。
“音音呀……”皇帝有时, 会对着亲近的臣僚泪流满面。
国之重臣们面面相觑, 也是无法为皇帝分忧解难。中枢虚弱, 若是要除突厥,必得调动各地藩镇势力。突厥两年半载的, 不会打到燕京来。可各地藩镇若是动起来, 大晅的天下,便是真的危在旦夕了。
但这次,皇帝似乎是真的表现出了强烈想要节制藩镇的决心, 御史中丞张允之应时而上奏疏, 请求皇帝核实北境各镇兵额,以御制铁券调将领入京述职, 以分节度之权。
皇帝看了奏疏, 当晚召来张允之,事无巨细垂询了一番, 觉得似乎很是可行。可是晚上歇在寝殿, 翻来覆去想了一夜, 又生畏怯之心。
但皇帝自然是不会承认, 他只是又陆陆续续召来臣子详商。臣子们渐渐体悟到了皇帝的心,于此事,自然不会是有什么促成之语了。这正就和了皇帝的心——他并非是不听从谏言的皇帝, 只是谏言欠缺考量,臣子们也都不赞同。他这个做皇帝的,当然是从善如流了。
这一日,朝会结束,群臣陆续离开。走出含元殿时,张允之面露痛惜之色,与中书令宋浔对上目光的那一刻,微微摇了摇头。
宋浔抚须的手微微停住,他没有与张允之说什么,只是颤颤叹出一口长气。
青城的战火,烧不到千里之外的燕京。燕京人自然能装作青城没有死人,马政使崔叔远也没有死,燕京里的皇帝,在任何公开的场合,不会提及崔叔远。可是北地的战报,可不会陪同皇帝遮掩,皇帝必须回应如同雨点一般扑来的奏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