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弃的情人登基了_春时茵【完结】(40)

  含元殿中,皇帝越翻看,心里越是发慌。他不知道战报所写是否为真,也不知如果确切为真,又要如何处置。在一众触目惊心的伤亡数字中,只有晋国公的奏疏辞措最为恭谨,也最为简单,写的是“北地多事,马政宜就近调度,以免贻误军机”。

  皇帝当然知道,晋国公要的是北地的马政之权。他要准允他吗?事实上,北地的马政早已多半落入殷氏之手,晋国公此时要的是朝廷正式的承认。而皇帝会给他这个承认——他太想要做些什么了,但他又畏惧真的做出些什么。晋国公能做事,能打胜仗,他们的母亲是堂姐妹,他曾与他在燕京相伴读书了十年,如果他不信他,还有谁可以相信呢?

  皇帝写了个“允”字,这一年的冬天,他都没有再看突厥前线的消息了。他登基的这些年月,从来是这么过来的,大晅也都一直好好的,怎么会不能再撑些年月,将来由他亲手交到太子的手中呢?

  令妍虽然不通朝政,但即便成亲出宫了,她也时常去到含元殿看望父亲。父亲的愁思,忧虑,踌躇与恐惧,她都默默看在眼里。她问过宋聿:“永泰妹妹远嫁千里,换来的就是这些吗?”

  宋聿凝眸不语,只是轻抚她的头发。令妍于是在疼痛之中明白了,有些人的牺牲,是没有任何价值的。

  她那时不知道自己日后的牺牲会很有价值。

  ……

  崔宛娘在晋国公府渐渐安稳下来了。

  她家破人亡,只留下个柔弱的母亲,和年岁尚幼的小弟弟,殷夫人也没有嫌她。她让她与母亲住在双清楼近旁的院子里,如同对待自己亲生女儿一般对待她。

  晋国公……她只见了晋国公一面。就在她和母亲来到国公府的那一天,国公亲自见了她们。他搀扶起母亲,摸着小弟弟的脑袋,流了一场泪,嘱咐她们住在府内,尽管放宽心。

  母亲感动得涕泣连连,崔宛娘也是频频拭泪。晋国公没与她说过一句话,但崔宛娘总觉得他的眼神似乎看穿了什么。这让她每日每夜都睡不好觉,晋国公府会要一个没了清白的宗妇吗?

  崔宛娘不敢和婢女讲,不敢和母亲讲,不敢和任何人讲。只有在去看小弟弟,陪他玩耍,看他天真的笑颜时,心里会感到些许安慰。幸好小弟弟还小,虽然当时他偷偷躲在缸里,看到了一切,却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

  夜晚,星斗高悬。晋州的夜,和青城没有什么不同。但是那星子孤零零地悬在夜空,弯弯的银月也离它远远的,崔宛娘心中,便觉得它分外孤单,几近落下泪来。

  她立在庭中,晚风轻轻刮着她的脸。她看着月与星光,心里想起的,却是死去的父亲,祖父,哥哥们,还有那些被掳去突厥生死不知的姊妹。

  每每此时,泪水会从她的眼眶静静落下,她向上天请愿,那些与她一样失去了亲人与家园,来到晋州的难民们,都能在这个雪夜,坐在屋檐下,喝上一碗热腾腾的粥——白日里,她去殷夫人院子里请安,殷夫人语气抱怨地和她说过这件事。

  “这些天,外头到处都乱糟糟的,去哪里都不方便了。”殷夫人如此抱怨,“国公开了私仓,放了几千石粮,处处都在设粥场。设在别处也便罢了,偏偏离府不远就有一个,这人多的,我都不情愿出去。”

  崔宛娘当时听着,险些落下泪来。她不怨殷夫人说出这样的话,他们能收留她,能这般待她,她已经很知足了。她的眼泪是为那些和她一样流离失所的人而流。

  “说起来,三郎要何时回来呢?”殷夫人幽幽叹了口气,“也是离家两个月了,又是雪天,他肩上的伤又该疼了。战场上刀枪无眼的,你平日里,也该多为三郎祈祈福。”

  崔宛娘的心跳的很快。她低头,绞紧了手指,点了点头。

  ……

  被殷夫人挂念了两个月的殷叙,已经在回去晋州的路上。

  青城一屠后,突厥人变得极为克制,没再进明目张胆地进犯。殷叙时不时与他们交手,互相皆有败胜,但皆是小打小闹,几乎没有伤亡。

  到了十二月,晋国公认为,已经没有再留在青城的必要。殷叙也正有此想,便在十二月中旬,启程回晋州。

  却不想颉利可汗几次三番被他阻拦,早已对他深怀忌惮。几位可汗帐下的将军,恼恨痛骂了殷叙几夜后,使出一个毒计。

  彼时,殷叙和往常一样,与士卒相谈欢语过后,骑马回到自己帐中,几支箭忽然直直朝他眉心奔来,已经很近很近了,殷叙的瞳孔猛地收缩,来不及侧头闪避了,他忽地甩蹬,猛推前鞍,将自己甩离马身——他的左肩碰到地面,痛哼一声,抬起眸时,马儿摇摇晃晃,轰的一声倒下地上:箭射中了它,它死了。

  护卫们惊叫起来,一波去查看殷叙伤势,一波去追逐那几个逃窜的黑影。金桐着急地问:“郎君,您无事吧?”

  殷叙道:“无事。”

  众人略略放下心,殷叙的目光落在那匹马上。一个护卫将箭取出,端详了片刻,对殷叙说:“将军,有剧毒。”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殷叙的神情倒是很冷静。过一会,他才道:“一会叫人来,好生安葬它吧。”

  护卫低头应是,就在此时,那几个刺客被押着回来了。护卫低声对殷叙说:“是突厥人。”

  那几个突厥刺客,手脚都被捆住了,还在那死了命地挣扎,殷叙问:“是可汗帐下的哪位将军?”

  刺客满怀仇恨地怒视他,不回答。还牟足了劲,对着殷叙狠狠吐了口唾沫。

  金桐看了,几乎要跳起来打他。

  殷叙一侧脸,避开了,淡淡说一声:“勇气可嘉。”

  刺客满怀仇恨地看着他。

  护卫低声问道:“将军,要如何处置?”

  “杀了吧。”殷叙的神情和声音都很平静,“我平生最恨,害我性命之人。”

  护卫低头应是,把叫骂不休的几个刺客押走了。

  金桐尤嫌不足地愤愤地看着。

  “郎君!应该把他们千刀万剐才对!”

  殷叙看一眼他。

  “我几时不知,你变得这般狠心了。”

  “我哪里是狠心!”金桐委屈了,“我是不想您有事,对您忠心耿耿!”

  殷叙凝眸望住远方深雪下的枕霞山,不语。

  “你何止对我忠心,你对我,还有救命之恩。”殷叙说,“当日,若不是你跳下雪洞救我,我就死了。”

  金桐眨巴眨巴着眼,不好意思了。

  “您还记得……”他的声音小了起来,“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我当然都记得。”殷叙有些冷酷地微微一笑,金桐有些犹疑不定,看着他。

  侧眸对上他的眼眸,殷叙的语气温和下来。

  “一会队伍还要继续往前,”他说,“你去前面探探路吧。”

  事涉殷叙的安全,金桐就有干劲了。他响亮地应了声,退下去了。

  殷叙仍旧望着那枕霞山。

  雪渐渐深了。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下药

  听闻殷叙遇刺, 晋国公坐不住了。

  殷叙一回府中,他便亲自去看他,问:“可有受伤?刺客处置了吗?”

  “孩儿无事, ”殷叙道,“是突厥人。”

  晋国公恨道:“又是突厥!”

  殷叙低眸不语。

  晋国公看着处变不惊的儿子, 神情温和下来:“你好生休息,军中的事, 过几日再看也不迟。”

  殷叙躬身道:“多谢父亲。”

  晋国公离开了。

  殷叙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国公这次倒是来看您了, ”金桐在他身后嘀嘀咕咕,“上回您遇险, 可是只叫了冯安来。这次您没事, 倒还亲自来了。可真出奇……”

  有什么出奇的?无非是他如今有用到,让父亲不能再轻易替代了。

  殷叙没有理会金桐,也没有再想父亲。侧眸转向窗外, 在熹微的天光里, 望着庭院里簌簌的新雪。

  雪落下来,是极轻, 极细的沙沙声, 如同蚕食桑叶,又如同极远的雨, 落在了极远的地方。仿佛在梦中听过, 又仿佛亲身所历。

  帘子一掀, 冷风灌进去, 殷叙微一回头,母亲的身影就急冲冲朝他扑来了。母亲上下胡乱摸着他的脸,摸着他的手脚, 着急地问:“三郎,我都知道了,你可有受伤?”

  殷叙安静地说:“我无事。”

  殷夫人高高悬起的心落下来了。

  “这便好!你若是再来一回,我可遭不住了。”

  殷叙不语。他的目光落在母亲身后,崔宛娘的眼眸和他对上了。她朝他微微弯了一弯眼睛,低下头。

  “尽是那些可恨的突厥人!”殷夫人确认儿子没事了,叫骂起来,“害了宛娘不够,还要再害你,你可是阿母的命根子!若是你有个万一,阿母还……”

  这样的话,已经不会再令殷叙动容了。他轻轻唤一声:“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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