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浔摇了摇头:“他当然不会助您。”
皇帝不明白了:“那你的意思是?”
“薛开势大,放眼当今天下,除了殷峤,再无人能钳制,若是殷峤能派兵往潼关,薛开定不敢轻举妄动——”
皇帝不耐烦打断他:“我都说了,他不会……”
宋浔冷静地继续说下去:“臣会派阿聿去晋州求援。”
皇帝先是怔住,后面又摇头道:“我知阿聿有本事,可是殷峤不是高修那等人,他不会发兵……”
“不需要他会。”宋浔道,“只需要拖住一二天即可。若朝廷的人还在晋州,薛开不知殷峤会如何抉择,哪里又敢轻举妄动?这便是您离京南下的最好时机。”
皇帝的嘴巴张张合合:“可是阿聿他……”
“殷峤何等样人,何如会杀人泄愤?阿聿绝不会有性命之危。”
皇帝沉默下来。
“若是阿聿有个万一,朕要怎么和……”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来。
宋浔仍旧站在那里,如同一座岿然不动的山。
……
宋聿离家时,令妍以为,他只是和往常一样,入宫参朝。
他和令妍告别,便轻车简从,往晋州而去。
一队轻骑,沿着官道向北赶了七天,到达晋州时,已是正月十一。晋国公殷峤在书楼见了他,很客气。他让人煮了热茶、摆了炭盆,问了一路辛苦。
宋聿把先前备好的话,一字不差地说了。他说完,看着晋国公的脸。
晋国公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问:“陛下近来身子可好?”
宋聿说:“尚可。”
晋国公点了点头:“薛开若入潼关,臣自然不会坐视。”他顿了顿,“但北境也有突厥,臣若带兵西去,后方空虚。这个道理,陛下想必明白。”
他的话,宋聿听明白了。他没有再劝。他只是从怀里取出一卷纸,递给晋国公:“陛下让臣带这个来。”
晋国公展开,是一幅画。画的是山川河流,笔墨酣畅,落款处题着一行小字:“朕等你回来。”
这是年少时,他与皇帝在燕京相伴。每到年节,他会回到晋州。彼时还是太子的皇帝,总是会这样送一副字画与他。
晋国公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画卷好,放在案角,对宋聿说:“你远道而来,先歇一晚。明日我再给你回信。”
宋聿点头,离开书楼。
书楼之外,晋州的雨雪纷纷。
雪从高远的天穹而下,庭中的竹叶,承不住这雨雪,每一片窄长的叶面上,雪积了薄薄一层,雨又从上方不断地落下,击打着那层薄雪。
有人从竹叶间走过。
他穿着一件深黑色的大氅,没有撑伞,竹叶把他的脸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一小片被雨雪打湿了的下颌和修长冷白的手指。
注意到宋聿,他抬起眸。
还是宋聿记忆中的那张脸。高鼻梁,薄唇,黑眼睛。只是那双眼睛,比起多年前,显得更冷,更深。
他们的目光对上一瞬。
殷叙的脸很平静,他轻声说:“借过。”
宋聿让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燕京
书楼隔绝住了外头的风雪。
晋国公三言两句, 将宋聿的来意说出。
薄薄的一层窗纸,透进灰白的天光,把砚台照出幽青的冷光。而铜灯又映出些暖黄的光, 照在晋国公指间捻的一枚黑色的棋子上。那光随着灯焰的微微跳动而变化,是活的。
殷叙凝神一会, 问父亲:“您在犹豫什么?”
“犹豫?”晋国公冷笑一声,“我从不犹豫。”
“父亲若是已经决定了, 那枚棋子会放回棋盒, 而不是一直捏在手里。”
晋国公终于抬起头来看他。烛火在两人之间隔了一层昏黄的光, 殷叙的脸半明半暗,看不出情绪。晋国公看了他片刻, 忽然问了一句:“你当年守雁归关, 突厥人冲进来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殷叙答:“在想他们什么时候会退。”
“那你觉得,薛开什么时候会退?”
“他不退。”殷叙说得很平静, “他不会退的。他占了潼关以东, 下一步欲染指的,就是整个潼关。潼关一破, 关中无险可守。介时, 我们若再不动,等薛开进了燕京, 天下就再没有我们入局的位置了。”
晋国公眯眼道:“那你是觉得, 我们该奉诏出兵了?”
“晋州兵马, 都在您的手里。您若是发兵往潼关, 是进京勤王,还是与薛开一争燕京,都是您一句话的事。”
晋国公微微冷笑道:“你这话说的, 是想我做这乱臣贼子啊。”
殷叙低眸道:“您觉得呢?”
晋国公将指间的棋子一掷。
“我会出兵。”他语气冷静地说,“但那会在薛开攻入燕京之后。”
殷叙轻声道:“薛开素性残狠,麾下虎狼之师,所过之处,十室九空。他若纵马踏入燕京,燕京城中的百姓,九庙宗器,皇宫殿宇,恐都难逃涂炭之厄。”
“那你的意思是,要我殷家,为了护住燕京,先薛开一步入关,坐实了这乱臣贼子之名?”
殷叙冷酷地说:“不。”
晋国细细凝望他。
“薛开如此残暴,便是现下侥幸入了燕京,又能守住几时呢?”
晋国公的声音很轻:“你的意思是……”
“河东刘志率有有五千骑兵。父亲不若命刘志夜间率兵,沿汾水南下,停在王屋山北麓待命。一旦薛开入了燕京,便可南下直取洛阳,断绝他的退路,再攻入燕京。如此,您便是师出有名,为大晅讨伐逆贼的忠心之臣了。”
晋国公的嘴角勾出了个完整的微笑。
“好……好!”他把手中的军报放下,“就按照你说的做。”
殷叙垂眸不语。
大事既定,晋国公便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纷飞的雨雪。
殷叙跟随着他的目光。
灰色,白色的天地间,分不清哪一片是雪,哪一滴是雨,只能看见无数的斜线,从同一片混沌的天幕中垂下。密密麻麻地得如同一张没有边缘的网,仿佛很多年前便已经织就。
晋国公问:“你方才,是不是与宋聿碰面了?”
殷叙没回答。
晋国公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上一次来晋州……还是在陛下驻骅我们府里的时候吧。”
“是。”殷叙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落字都很清晰,“六年前的事了。”
“六年……”晋国公咀嚼这两个字,仿佛很有些感慨。他没有再说话了,与殷叙同站在窗前,看着这漫天的雨雪盆泼而下。
……
宋聿在晋州住了三日。
他来时,手上拿着一幅皇帝赐予的画卷。走时,只得到了晋国公几句轻飘飘的承诺。
“北地突厥,虎视眈眈。”晋国公沉痛道,“便是我心挂念陛下,也是走不开身。”
他对宋聿说:“还请陛下多撑些时日。臣一定尽快扫平突厥威胁,进京拱卫陛下。”
晋国公都说到这份上了,宋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心有准备,也没有失望。他来晋州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
离开晋州的那天,下了几日的雪,终于停了。
晋国公派殷叙相送。
云层裂开一道极窄的缝,极轻极暖的光漏下来,把积雪照得亮堂。影子在雪面上随着日光的角度慢慢移动着,从西墙挪到东墙,从石阶爬到廊柱,像一幅极其缓慢的、被光推动着展开的水墨画。
两人站于阶下,没有说话。只能听见仆从来回匆匆的脚步声。
还是宋聿先开口了。
“这几日,多谢晋公的款待。”
殷叙凝眸望他:“我会向父亲转述。”
宋聿轻轻一点头:“有劳了。”
檐口的冰棱,开始融化了。水珠从棱尖滴落,砸在雪面上,那声音比雨声干燥,比雪落清晰,仿佛有人在用一节指节,轻轻叩着敲冰的窗沿。
“燕京要大乱了。”殷叙忽然说。
宋聿转眸看他。
雪霁的晴光,淡淡洒在他的脸上。他黑色的眼眸,像冰层下的海水。
“薛开之不仁,不必我过多赘言。”殷叙问,“她,你会看好吧?”
她。
宋聿道:“这几日,我在晋公跟前,似乎未听殷郎君有劝发兵往燕京之语。”
殷叙的语气很淡:“这不一样。”
“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同。”宋聿的语气冷下来了,“公主是我的妻,不必殷郎君多说,我也会护他周全。”
殷叙轻声说:“我希望也是。”
两人的目光对上了。
仆从小心翼翼地上前,对二人道:“该出发了……”
宋聿朝殷叙微一点头示意,离开了。
车队进行渐远,青灰瓦脊上的雪最薄,化为雪水,慢慢地落下来。一滴,一滴,又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