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弃的情人登基了_春时茵【完结】(47)

  殷叙看着他们一行人离去。

  他凝望许久,直到那熟悉的晕眩感,如期而至。

  他阖了阖眸,微微冷笑了一声,转身离开。

  ……

  令妍心急如焚等了宋聿好几日了。

  就在宋聿离开的当晚,他没有回府之后,令妍就知道有哪里不对劲了。她直接来到含元殿,寻父亲要个说话。皇帝面露羞惭,支支吾吾地告诉她,宋聿往晋州去了。

  晋州!经了这一年,令妍也知道,晋国公乃是不忠之臣。而宋聿在这样要命的关头,去了晋州的地界……她强忍着眼泪,知道父亲也是别无他法,没有和他分说些什么,转身便回府了。

  公爹得了消息,亲自来劝慰她。

  “阿聿会无事的。”他最后和她说,“我向殿下保证,他一定会平安归来。”

  大家都很不容易,这些天,令妍都看在眼里,她不想再给他们添麻烦了。她声音颤抖着,说好。可是当宋浔走后,她眼眶里的泪水和窗外的雪一同落下。

  那一个夜晚,她没有睡。她站于窗前,整夜都在祈求宋聿能平安归家。

  天亮的时候,她才模模糊糊地睡着。

  日头东升,把雪面照成淡金色。她坐在窗下的影子,被拉的格外长。蓝色的,柔和的影子,斜斜地铺在雪面上。远处的宫墙,在天光中,呈现出一种极淡的灰紫色。仿佛有什么人,什么事,被她遗忘在了这个迷离的梦境里。

  她不知道。她睡熟了。

  ……

  这一年的燕京,是一座尸骨未寒的城。

  早在去岁秋天,京兆府上报的流民数字从三千变成三万、又从三万变成了支支吾吾的难以确计。城外的饥民在官道上掘草根充饥,草根掘尽了就剥树皮,树皮剥尽了便聚在一起,朝着城墙的方向坐着,也不说话,像一排排扎在地上的枯桩。

  朝廷拨不出粮。王朝风雨飘摇,吏治已然是坏到了骨缝里。薛开压进潼关的消息传来,户部尚书卢尚告病辞官。皇帝随意点的继任者,只是个会记流水账的庸才,连太仓还剩下多少米都数不清楚。

  在宋浔的紧急禀告下,皇帝倒是下过一道旨意:开仓赈济,想着安抚民心。可他不知道的是,那道旨意出宫时,粮仓里已空了六成,剩下的粮食运到城门口,被守军以防乱为由,截了一半。最终到饥民手里的,每人不过一把带着霉味的陈米。

  在寒冷与饥饿之中,数不清的人,在路边悄无声息地死去。更少的一部分人,心里积压着一股悲烈的怒火,时不时愤怒言说着要闯关。

  最开始,是几个胆大的壮汉,趁夜扒开了城西的栅栏,冲进大户人家的粮窖。京兆尹派衙役去抓,抓了十几个,砍了头挂在城门上示众。但那之后,夜里的喊声反而多了起来。像是往一盆死水里扔了一颗石子,涟漪散开去了,水面却再也没有静下来。

  皇帝也许察觉了燕京的动乱,又或许没有察觉。他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他此刻在心里头盘算着,是如何离开燕京。在和宋浔做下决定的那一刻,他夜间便来到和欢殿,与瞿贵妃说了。瞿贵妃又是流泪,又是摇头,但最终沉默的听从。

  她把此事压在心里的最深处,没有和女儿讲。宋聿去了晋州,令妍在府里,一个人待着害怕,几乎每天都进宫来寻母亲。她就扒在母亲的膝头,母亲轻轻摸着她的脸和头发,母女俩什么话都不说。

  “母妃。”有时候令妍会轻轻叫她,“聿哥哥能回来吧?”

  每每此时,瞿贵妃都忍泪,安慰女儿。令妍听了母妃的话,能心安一天。她绞着自己的手指头,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母妃,今天我入宫的时候,雪刚好停了,你知道吗?”她说,“我下了轿子,看到日光照在地面上,雪被照的很软,很蓬松。像鸭绒一样。”

  瞿贵妃并不会注意到什么雪,但她顺着女儿的话说:“真的吗?你指给母妃瞧瞧。”

  令妍乖巧地点头,目光投向窗外的时候,却愣住了。天空是一片明净的蓝,日光落下了一天,积雪已经变了薄薄的一层,不再是柔软的,像鸭绒的了。令妍喃喃着说:“雪化了……”

  瞿贵妃心一抽,听见令妍喃喃自语:“明年这个时候,还能看见燕京的雪吗?”

  瞿贵妃忍住心头的疼痛,说:“好了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等再下雪的时候看就好了。摸着你的手,冷冷的,喝一口热茶吧。”

  令妍从瞿贵妃的手中接过热茶,饮下。

  瞿贵妃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令妍一愣:“母妃?”

  瞿贵妃猛地回神,转移话题道:“与母妃看看那瓶花吧。昨日摆弄了一下午,总觉得哪里插得不好。”

  令妍正想应声,眼前却忽然一黑。

  她的世界暗下来。

  ……

  再睁开眼时,是漫天的火光。

  车厢里很暗,帘子厚厚地垂着,遮住了外面的光。令妍坐起身,还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她坐着,青蓉惊喜道:“殿下,您醒来了?”

  什么?令妍反应不过来。她不是在母妃的和欢殿吗?这个乌漆漆的,看不到光的地方,是哪里?

  令妍惊慌起来,她左右张望,问:“这是哪里?”

  青蓉低下头。

  令妍的心开始发颤,她猛地推开青蓉,掀开车帘,冷风与热气一同灌进来,她的脸一阵冷,一阵热。

  她看到的,是火海里的燕京城。

  满目的烧红,从城东到城西,从宫墙到民舍,连成一片。暗红的,翻滚的火,如同倒过来的晚霞,悬在凄冷冷的天边。

  令妍见过这样的晚霞。

  青蓉哭道:“方才,方才奴婢扶您上车,才驶入小路不久,城里的火就烧起来了。陛下那头已经乱成一团了,都说,都说是城外的饥民进京了……”

  令妍问:“素樱呢?”

  青蓉的话语一下止住。

  令妍的眼泪夺眶而出。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心烧

  最终抵达的是荆州。

  凌寒山是在午时接到前方传信的:皇帝的马车已经到了三十里外的草市驿。他没有带仪仗, 没有开中门,只带着两个亲随、一个掌书记,站在北门等。

  天光开始发灰的时候, 远处终于出现了一支不算很长的队伍。没有旗帜,没有鼓吹, 没有前导的骑兵队,只是几辆旧马车, 车轮吱呀作响地碾过冻硬的官道。

  凌寒山眯起眼看了看, 没有立刻迎上去, 只是站在路中央,看着。

  没过多久, 皇帝走下来了, 他没有穿衮冕,只裹着一件旧狐裘,面容憔悴, 双目通红。凌寒山喉结一滚, 躬身道:“臣凌寒山,迎驾来迟。”

  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你是凌刺史?”

  凌寒山道:“从先帝任命臣至荆州至今, 已有近三十年了。”

  皇帝眼睛一红, 凌寒山也不由得别过脸去,对上了刚刚从后一辆马车下来的宋浔的脸。他的面容还算平静, 可他身后那些陆陆续续下来的女眷, 见了荆州的天, 已是以帕遮面, 哭泣出声。

  皇帝在原地站了许久,终于往前走了几步。城里的炊烟正升起来,暮色从东面慢慢压过四周的房舍, 街巷,和远方灰蒙蒙的城墙。

  皇帝忽然开口说:“这里的天,比燕京低。”

  凌寒山垂下头。

  皇帝勉强露出一个笑容,问:“只有你们几个来接朕?”

  凌寒山说:“臣不敢张扬。城中官员尚未知晓陛下驾临,臣想等陛下安顿之后再行通报。”

  皇帝慢慢地说:“嗯。那就不要通报了。”他顿了顿,“朕与众人行了一路,已是累极,想先歇一歇。你给朕找个安静的地方就行。”

  凌寒山侧身引路:“后院已经收拾出来了,陛下请。”

  一行人跟着他走进城门。门洞里光线一下子暗下来,石壁上的青苔在暮色里泛着暗绿。人走过的时候,脚下青石板留下的阴影很深。

  安置好皇帝与随行人员后,凌寒山走出院门。

  宋浔正站在一棵老槐树下。

  见凌寒山来了,他道一声:“辛劳你了。”

  凌寒山微微摇头。

  “大晅已经穷途末路了。”他说,“你还要守到几时?”

  宋浔说:“我只是在应承当年,于先帝病榻前许下的诺言。”

  凌寒山不说话了。

  “先帝……”他呢喃出声,“如今的光景,便是先帝在世,也不能挽救。”

  “挽救?”宋浔笑一声,“你是高看先帝了。先帝虽有雄心,但手段有所不及。在位二十余年,留下的,也只是一个累累伤痕的大晅。”

  凌寒山轻轻挑眉:“你既知道,还……?”

  “情之所切,无可奈何。”

  凌寒山不语。

  宋浔长叹一声。

  “无论如何,总归是保住了先帝的这一点血脉。若是陛下与众皇子死于乱民之手,不仅先帝的血脉断绝,大晅更是连最后一点体面都留不住了。史书写起来,便是一把火烧尽了历代祖宗攒下的基业,连灰都没剩下。如今到了荆州,虽已无再取天下之力,但人……人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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