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浔沉默了好久,又道:“来日,若是晋州殷氏取了天下,想要坐稳那把椅子,至少不会让陛下受辱。晅室的香火,总是续下去的。”
凌寒山轻语出声:“殷氏?”
宋浔不语。
冷风从北面灌进来,吹得凌寒山衣袍的下摆猎猎作响。他不知道宋浔所言是否为真,也不知道自己这一趟迎驾到底是对是错。他只知道天快黑了,城里该点灯了。
……
令妍在瞿贵妃怀里哭了一夜。
令妍长这么大了,瞿贵妃从未见她这样哭过,不是撒娇一样的哭,也不是心愿得不到满足的哭,而是仿佛要把整个心肝哭出来一般的哭,简直哭得叫瞿贵妃肝肠寸断。
她安慰了女儿一夜,却安慰不出个所以然。素樱丢了,一个在火海乱民里走失的年轻娘子,能有什么好去处呢?安慰安慰女儿着,瞿贵妃也是不断地落泪。
快要天明的时候,母女俩的泪水才将将止住了。
“母妃……”令妍的声音听起来颤颤的,“现下是,只剩下了青蓉吗?”
瞿贵妃嘴唇颤动,令妍的心又一抽。那些看着她长大,在和欢殿与她一同笑闹的侍女们,如今都不在了……阿父与母妃,定是知道她不会愿意就这么抛下她们走掉,才下药迷晕她。原本素樱也该跟她一起走,哪里知乱民涌入城,一把火烧了燕京,匆乱之中,素樱走丢了。
令妍的眼泪又落下来。
瞿贵妃紧紧抱着她,说不出话。好一会,连翘走进来,对瞿贵妃说:“皇后娘娘正在隔壁院子里……放心不下您与公主的安危,想要见一见,您要过去吗?”
瞿贵妃听出了连翘的未尽之言,问:“娘娘怎么了?”
连翘不答,只低声说:“您自己去瞧瞧吧。”
瞿贵妃的眼泪又涌出来。令妍握紧了她的手,声音还在颤:“母妃,我们去看看吧。”
瞿贵妃双腿发软地站起,险些摔倒,令妍一下扶住她。
……
正院里哭声连天。
令妍一进去,就被惊了一跳。那些往日里很少见到的母妃嫂嫂们,都聚在了皇后跟前。令妍一张一张脸望过去,竟只有往日燕京宫中宴会的十分之四。
令妍的心一沉,下一瞬,便看见有人扑到了皇后跟前,哭道:“娘娘!娘娘……还请您求求陛下,救一救永宁!她今年才八岁呀,孤零零地一人落在了宫里。她要是没了,妾要怎么活?”
永宁。她的小妹妹。令妍浑身发凉,瞿贵妃也是脚步停住,身子发颤。
皇后掩面而泣:“永宁……我又何尝不心疼永宁?只是现在是什么光景,难道你还不知道?本宫的孙儿阿衡,也是落在了燕京,再寻不回了呀!”
阿衡。令妍知道,是太子哥哥与太子妃的长子。她混混沌沌地扶着瞿贵妃坐下,自己在旁站着,手脚发凉。
皇后看到她与瞿贵妃了,唤道:“你们都还好么?昨夜里匆忙,还没来得及问过你们……”
瞿贵妃勉力一笑:“我们一切都好。”
皇后眼眶一红,刚要说话,又见永宁公主的生母薛美人跪倒在了瞿贵妃跟前,哀切哭求着。瞿贵妃听着这哭声,泪水湿了满脸。四下也是一片哭声连天。
……
信使是连夜从关中跑出来的,马到洛阳西门外便倒毙了。他换了匹驿马入城,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囫囵话,只把一个包裹交到门吏手里,里头是一封染了灰烬与泥水的急报。
薛开拆开急报时,正在用午膳。下人端着一碗羊汤放在案上,汤面浮着一层油光,热气袅袅地升起来,遮住了他半边脸。
他读到第三行,全身忽然顿住了。
大帐里很安静。只有风声,一阵,又一阵,他慢慢地松开手指,那卷纸从他指间滑落,滑到了地上。
薛开霍然站起来。
“……准备了三个月。”他站在帐中,从齿缝里挤出字,“屯了三万兵。过了函谷关。日夜兼程,连歇都没敢歇,就是为了赶在殷家之前先进燕京。”
他转过身来,满帐的下人和士卒颤颤跪着,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他。
“结果呢?”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踩到一块碎瓷片,发出清脆的声响,“结果一群下贱的,连刀都凑不齐的流民,就把燕京给我烧了。”
帐中死寂。帐外风声响一声,又响一声。
薛开慢慢蹲下身,捡起地上的那张纸。他把纸折了折,塞进袖中。站起来时,膝盖发出一声轻响。
“传令。”薛开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明日卯时,全军拔营。先锋五千人轻装疾行,沿洛水向西,过函谷关后不必等后队,直奔燕京。”
顿了顿,看向殿中一名偏将:“你骑快马去函谷关传令。守关的部将不必再守了,所有人拔营向西,配合主力前进。”
偏将领命而出。
帐中有人问:“主公,燕京城中的乱民……”
“乱民之事,不值一提不值一提。进了城再处置。”薛开打断,问,“殷峤那边,有信吗?”
参军上前一步,声音低而谨慎:“据最后一份密报,殷峤目前未有大规模调动。晋州驻军仍在原地。”
“未有调动?”薛开轻轻地重复了一遍,忽然问:“他的那个三子呢?”
“暂无异常动向。仍驻于晋州以北的旧营。”
薛开没再说话了,众将拱手退出。帐外的天阴沉得像一块生锈的青铜,薛开的脸却比天色还沉。他遥遥望着北面的方向,晋州就在那里。
……
消息传到晋州,比洛阳要晚了两日。
彼时,晋国公殷峤正在校场看新到的弓弩试射。冯安快步走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晋国公站了一会儿,问:“陛下呢?”
“据探子来报……约摸是到了荆州。”
晋国公转过身,朝帅帐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对冯安说:“去把三郎叫来。”
……
殷叙到帅帐时,晋国公已经站在沙盘前。他没有点灯,炉膛里的炭火,把半边脸照得时明时灭。
殷叙看了一眼沙盘,燕京的位置上多了一根红色的短签。他不知道是谁放的,也许是父亲刚刚亲手插下去的。
晋国公开口:“燕京烧了。”
殷叙脸色一变。
“薛开如何会烧城?”
“不是薛开。”晋国公平淡道,“是城外乱民暴动。”
殷叙轻声问:“那宫里头……”
“陛下带着皇子公主逃出去了。”晋国公拨了拨沙盘上红色的短签,“逃去了荆州。”
殷叙微微眯眼:“凌寒山?”
晋国公颔首:“此人深受先帝之恩,又与宋浔生死之交,陛下在荆州,想来能过得不错。”
“……陛下受惊了。”
殷叙的声音慢慢的。
“荆州,乃明秀之地,与人休养,倒是十分相宜。”
休养?谁休养?晋国公看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道:“既如此,便动手吧。按原定计划行事。”
晋国公的神情很淡,语气也很平静。但殷叙在时明时灭的火光中,看到了父亲嘴角一抹极浅,又极深的笑意。
他微微一哂,是了——父亲从来是如此能忍,如此有耐心之人。
他躬身应道:“是。”
走出帅帐,夜风很冷,殷叙从风中闻到一股干燥的,火烬般的味道。也许是从燕京飘过来的,也许是他的错觉。
火。能烧遍整个燕京的火。一定很大吧?他想起很多年以前,她是一个连惊马,都会吓得脸色发白,双眸含泪之人。
他不希望火能吓倒她,她应该在荆州缓一缓心神,好好休养,或许还有宋聿陪他——这都对她有好处。他想她好起来。
她应该好起来。
因为他更想,最终能吓倒她的人,是他。
他的眼里也映出火光。
作者有话说:
写完不由得唱起来,🎶你存在,我深深的脑海里🎶周日可以重逢吧!
第36章 美好
拔营当天, 便传来了薛开大军进攻燕京的消息。
殷叙侧眸去看父亲,父亲的神情很淡,但嘴角却有一丝不太明显的笑意。
“他进不去的, ”晋国公轻描淡写地说:“城里的那些流民,怎么也要十天才能清理干净。等他清理干净了, 我们便到燕京城下了。”
他把一张地图摊开,手指从晋州一路向下, 划过黄河、划过潼关、划过灞桥, 停在燕京的位置, “即刻动身,先过黄河。”
殷叙没有再问什么, 转身走出去传令。到账外时, 看了一眼天色,天空有云,但云层很薄, 日光透下来, 冷冷的,没有暖意。
他在那光中站了一会, 往校场走去。
……
行军的过程比预想的更顺利。
渡过黄河之后, 便再未有苦战。潼关守将王仁则已经投了薛开,关内空虚, 一击即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