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弃的情人登基了_春时茵【完结】(54)

  颉利可汗是在殷峤死讯传出的第七天收到确切消息的。他听完译报,独自坐在案前,喝了一碗热马奶酒,说了一句话:“今年秋,南下。”

  这一年的秋天,他集结了四万骑,南下大兴。殷峤死了,大兴城里坐着的那个年轻人,他读过他的情报,也与他交手过。他知道他是个极难对付的敌人。但他也知道,殷叙接手的是一个怎样的焦灼的局势。新平定的河北,还未全然安定下来的河南,虎视眈眈的南方……如果他今年不攻,也许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四万骑兵在九月初越过了阴山,在三日之内踏破了晋州以北的两座烽燧,消息传到大兴时,殷叙正在群臣商议河北屯田之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他。

  “我会亲征晋州。”殷叙说,目光移向堂下的温戎与冯安,“大兴之事,托付诸公。”

  颉利可汗的主力,压到了雁归关的外围。

  他没有急于攻城。他想要的不是一座关城,而是整个河北北部。只要雁归关被堵住,殷叙的主力就无法北上驰援,晋州和幽州就会被分而割之。

  但殷叙没有让他围住。

  他在关内驻守的第三天夜里,派了一队骑兵从关后的小道绕出,连夜摸到颉利可汗大营以西约二十里的一处山坡上,点燃了一堆火。片刻后,裴赜的三千玄甲骑出现在火光中,沿着山坡直切而下,穿透了颉利可汗大营的西北角,烧了十几座帐篷。

  颉利可汗含恨退去。

  殷叙没有追击。他站在关上,看着草原尽头那一线正在远去的,若有若无的火光,对身边的裴赜说:“他还会再来的。”

  裴赜面色凝重。

  殷叙没再说话。他站于冷风之中,遥遥望着自己第一次取得胜利的关口。彼时,他遭遇了人生最惨烈的一次失去,如今,他带着经年得到的荣耀,又再度重归故地。

  他知道,他会得到更多。

  这一年冬,他修书一封,派使者送予遥在荆州的晅帝,言辞温和地请求晅帝逊位。晅帝断然不肯。若是殷峤在,许会稍稍顾及旧交的颜面,但殷叙没有。他在殷峤去世的第二年,在大兴正式称帝,国号取自晋地故称熙,改元克定。

  追谥殷峤时,有近臣察觉新帝对其父的梗介,试探着谏言,定下庙号高祖,而非太祖。殷叙既没有斥责此人,也没有采纳,仍旧把去世了的父亲追封为太祖,谥号武。

  近臣惑然,悻悻退去。他不明白的是,殷叙怎么会与一个死了的人计较?在死人的尸首上宣告胜利,有何意义?再者,殷氏虽非白丁起家,在晅朝,已然是显赫一方的世族。但到父亲殷峤手里,的确是成了最辉煌的世系。他不会否认父亲的功绩。

  与死人计较,没有意义。但是与活着的人,有。殷叙的目光,投向了黄河以南的萧昭仁。他的治下,有荆州。

  作者有话说:

  下章正篇了()

  第40章 围城

  在殷氏鲸吞天下的这几年, 荆州城内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荆州的凌寒山收容了晅帝,但荆州名义上在鄂王萧昭仁的治下。萧昭仁一面收容了故晅皇室,一面又对其放心不下, 时有敲打;而在更南的一面,湘王杜梁更是觊觎晅帝日久, 时有派兵侵扰。两面夹击之下,荆州的日子堪为困窘。

  令妍在这段年月, 才渐渐琢磨出日子里的苦味。

  从前, 在燕京的时候, 她心里有哪怕一点不痛快,都能四处寻人哭诉。父亲, 母亲, 宋聿,外祖父母,表兄……任何一个人都会坐下来听她叨叨那些小烦恼, 绞尽脑汁为她出主意。但如今在荆州, 并不能够了。

  并不是因为他们不在乎她了,而是令妍自己慢慢学会了与那些心绪共处。毕竟, 当她看着父亲母亲日益憔悴, 夫家为她娘家的求生日夜奔走时,她要怎么再拿这些烦扰他们?

  青蓉, 倒还陪在她身边, 但每次一看到她, 都是让令妍又一次想起自己失去了什么。她对青蓉更加优容, 只是大不如从前亲密了。

  遥远的大兴,殷叙称帝的消息传来的那一天,令妍正在庭院里采摘山茶。

  这些日子, 母亲时常忧愁不乐,每每从皇后的院中回来,更是能一个人在寝房里饮泣许久。令妍见了,既心疼,又焦急。经常去陪伴母亲不说,深知母亲极爱花卉,每日都亲自采摘鲜花,亲自送到母亲手边。母亲脸上偶露笑颜,便能让她欣喜许久。

  第一朵白山茶开的时候,荆州还在落着碎雨。令妍推门走出,没有撑伞,刚刚系好斗篷的带子,抬起头,便在青石阶下看到一株盛开的山茶。在冷雨中的,既像雪,又似霜。

  令妍走过去,脚步很轻。雨落在花瓣上,小小的,滚圆的雨珠,令妍的指尖碰了碰那几点水珠,脸颊漾出两个小小的旋儿。青蓉着急地声音传来了:“您也真是的,下着雨呢,怎么也不撑伞……”

  令妍仰头,青蓉被雨水打得有些湿漉漉的眼眸看着她,令妍的喉咙莫名堵住了,她低头说:“我忘记了……”

  青蓉叹气,蹲下身,雨伞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但青蓉撑得很好,没有雨能淋到她们身上。她轻声说:“您是要采这山茶吗?我来帮您。”

  令妍的眼睛湿乎乎的,正想应是,对门婆母宁氏的院落,忽而传来几声惊呼。令妍顿住,那在火海中逃离燕京的流离记忆,又再次涌上心头。她忽地起身,快步走出大门,急急拉过一个从宁氏院中走出的侍女,劈头盖脸就问:“怎么了?”

  侍女看到是她,脸上的神情更惊慌了。她低下头,嗫嚅着说:“是从北面传来的朝报,大兴城……称帝了。”

  大兴?大兴怎么了?她说得含含糊糊的,令妍起初没反应过来,待明白过来后,她脸上的神情都停住了。侍女慌乱地看了她一眼,匆匆低头一行礼,小跑着往前去了。

  令妍站在雨里。

  青蓉急急从院中奔出,将伞罩于她身,见她怔怔出神的模样,不由得问:“殿下,您怎么了?”

  殿下。

  她仍叫她殿下。

  其实,最初从燕京来到荆州的时候,令妍很不习惯。在燕京,她做了二十几年的公主。在荆州,虽然人人也还是这么叫她,但令妍知道不一样了。在荆州的很多个深夜,她转转反侧许久,才把自己从无所适从的感觉中救出。

  那如今呢?她早已知道晅室的天下必将倾覆,但没有想到这么快……大兴,是的,大兴,从前燕京的北郊,如今是大兴了,大兴城中有人称帝了。先晋国公已死,那称帝的人是谁呢?令妍想都不用想。

  她摇了摇头,没有气力再回复青蓉的话。她们在雨里慢慢地走,令妍忽然想起很多年的一个雨天。她与他来到一处种满云杉的树林,树林里全是松针,青苔与菌菇。她采了一从紫色的蘑菇,好高兴,抬眸,扑闪扑闪着眼眸看他。他低头,没说什么,手指却抚上她的下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真奇怪呀。这么多年过去了,令妍竟然还能记得他微微冰凉的嘴唇,轻轻吻在她额头的感觉。还有他的手指,他身上冰凉而甜的香气。他那专注而静的眼眸,与她对上的那一刻,仿佛一阵雪后的春雨淋淋而落。

  令妍全身湿透了。她走回庭院里,那株白色的山茶,仍在风雨中静静地绽放。它不通晓人的悲欢,也不知晓人世间的变迁。它只是在那里静静开着,明年的冬天,它还会再开。

  ……

  没有人想到,大兴城中的新帝,会在这时挥师南下。

  江陵的萧昭仁,在听到信使传讯的那一刻,便直觉是殷叙的阴谋。北方突厥刚退,新吞并的河北初定,殷家那小儿怎会在此等紧要关头南下?

  萧昭仁面上维持高度警戒,但私下精锐未动,只派出斥候哨船沿江巡逻,军报一天天传来,在北面,晋军沿汉水南岸,新筑三座营垒;在西面,一支轻骑已抵巫山南麓。萧昭仁在狂喜之中相信,大兴城中那个战功彪炳,未尝一败的年轻人,此刻已经被父辈的仇恨冲昏了头脑,这便是他的大好时机——

  幕僚兴奋道:“他打过突厥,打过薛开,打过高修,可那都是在北面。他见识过南方的水师,打过水战吗?”

  萧昭仁冷冷一笑:“那便让他死于水中!”

  就在江陵的萧昭仁欲将殷叙置于死地之时,巫山南麓,追随殷叙多年的心腹将领张阙,正骑于马上,遥望着南面荆州的方向。大军挥进前,年轻君王的低声密语,此时在他的耳边响起。

  “江陵不是此战的目标。”殷叙冷静说,“生擒萧昭仁,不急于此时。我们要夺的,是荆州。”

  张阙屏息道:“晅帝……”

  “正是。”殷叙语气转冷,“晅帝在荆州一日,便一日有话柄落于人手。晅室旧臣集于南面,与萧昭仁沆瀣一气,我不能忍。”

  张阙激动道:“臣一定为您攻下荆州!”

  殷叙微微一笑。

  “荆州一役,我会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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