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阙一愣:“可您方才在朝会上言……”
“不过障眼之法。”殷叙冷冷道,“父亲故去,已两年有余。但朝臣之中,还有人欲以父亲压我一头,着实可恨。”
张阙颤栗道:“臣明白了。”
“如此便好。”殷叙徐徐颔首,“你假作南攻江陵,汉水南岸的梁明会掩护于你。待时机一至,便发兵往荆州,会师于我。”
张阙低头领命。
此时此刻,在秋风冷瑟的巫山之中。张阙驻马远望,荆州城中,炊烟袅袅,田野青青,一切如常。
……
宋氏父子很快便察觉了不对。
“你不信他会攻江陵么?”晅帝沈韶在府内困顿地来回踱步,“那你说,他意图染指何地?”
宋浔吐字清晰道:“荆州。”
沈韶恐惧道:“他怎会……”
“如何不会?”宋浔道,“如今,殷峤已死,他继承其父,已是称霸北方的雄主,您莫非还以旧日的眼光相看?”
“我又怎会?”沈韶长叹道,“殷氏父子,我深恨之。”
宋浔深叹道:“太晚了。”
沈韶僵立不语。
宋浔道:“往江陵去吧!若是萧昭仁愿意发兵,荆州仍能有一线生机。”
沈韶却微一摇头。
“何必呢?又要逃出荆州,躲到江陵去吗?当日从燕京撤出,已是我毕生之耻憾。”
宋浔张唇道:“您……”
沈韶眼含热泪。
“阿浔,你为我,为大晅做的,已经够多了。我不愿再拖累你,趁晋军未至,你便带上妻小,带上妍妍他们,回到湖阳去吧。”
宋浔全身一颤:“陛下……”
“哪里还有什么陛下?”沈韶自嘲道,“不过一亡国之人。”
“臣深受晅室之恩,誓要与大晅共存亡。”宋浔摇头道,“臣如何都不会离开荆州。”
沈韶泪落而下。
“只是贵妃,还有妍妍……”
宋浔道:“便让她们离开。”
沈韶再难言语。
……
瞿贵妃却是怎么都不愿意离开。
“我十七岁,便嫁予了陛下……”瞿贵妃哭道,“你现下要把我赶回娘家,我不依!”
沈韶双手抚膝道:“我……”
令妍在一旁,泪水淋了满脸,也是摇头:“我也不走,我要留在这里陪阿父……”
瞿贵妃即便是在旁哭着,听见令妍这话,也是回头瞪她了。
“你胡说什么?你个小女孩儿家,留在这里,和我们一起送死不成?”瞿贵妃骂她道,“你阿父阿母,活了半辈子,也是活够了,你呢?你还有阿聿呢,你不要了?”
令妍哭着:“父亲,母亲……”
瞿贵妃的眼泪滚滚而下。
“我的傻妍妍,你是不知道,”她拥住女儿,“你若是还在这人世,阿母就是死了,也还活着。可你若是死了,阿母便是活着,也没有活路了!”
令妍脸都哭红了,拼命地摇头。
“听我说,听我说,”瞿贵妃把女儿抱得紧紧的,“你若是真的在乎阿父阿母,就远远地逃走,和阿聿在湖阳,好好地过活,知道吗?母亲累你没了素樱,已是愧极,怎么能再看你没了性命……”
令妍哭的眼泪止不住。
沈韶在一旁看着,简直心如刀绞:“妍妍,阿父现下最后的挂念,便只有你了。你带上你五妹妹,与宋聿一同回到湖阳。你的那些阿兄,弟弟们,身为皇子,注定是要与大晅共存亡的了。可你不同,你是公主,你可以替阿父阿兄,好好地活下去……”
令妍颤不成声。
“不会的!不会的!我知道晋军领头的是谁,他不会杀您的……”
沈韶却脸色一变。
令妍忽地止声,朦胧着双眼望着父亲。
看着这样不谙世事的女儿,沈韶的心头一痛。
“回去了的事,不要再提了,好吗?”沈韶勉力一笑,“听阿父的,你和阿聿走,回到湖阳去,好不好?”
令妍瑟缩着摇头。
但父亲,母亲,都恒久地,用一种悲切而沉重的神情望她。
令妍终究听从了。
……
但晋军的行动,比他们撤离的速度更快。
起初,是盐船不再来了。然后是柴火,是药材。到了第六天,荆州城的城门,白天不再开了,往来船只频繁,水面却一日比一日空,宋聿和宋浔都知道,荆州城被人悄无声息地围住了。
宋浔远远望着城门的方向,面色凝重。
他目光转向宋聿:“你怎么看?”
“无路可去了。”宋聿道,“只能突围出去。”
宋浔犹疑道:“只是……”
宋聿微一摇头:“等不及了,只能是今晚了。拖的时日越久,殷叙的耐心会越足。”
殷叙的帅兵之才,天下皆知。宋浔心中一痛:“阿聿……”
“父亲。”宋聿只是这样说,“我会让母亲与殿下平安离开的。”
……
月光冷得像淬过水的刀锋,一寸一寸地割下来。宋聿立在马侧,甲胄上的银片反射着碎光。身后宋家老小,一片悲声切切。
令妍站在宋聿面前,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城砖上,像另一道城门,关着他和她之间的路。
"聿哥哥。"
宋聿低头看她。远处的城墙上传来巡夜兵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很沉重,仿佛敲在人的心头。
她颤声道,“你会平安回来的,对吗?”
宋聿轻抚她脸:“我会的。”
这话,惹得令妍又落下泪来。
“我与你说过这句话许多回了……”她抬起眼来看他,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月光,“每一回,我都要重新等一遍。"
宋聿的心口像被什么钝器撞了一下。很痛。他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一小片被她眼泪打湿的水痕。
“是我不好。”他说,声音涩得像含了一粒沙,“让你经历这么多别离……”
“不是别离!”令妍抱紧他,“只是暂时的分别,对不对?你会回来的,我知道,就和之前很多次一样。
宋聿低下头。
月光照在他的甲胄上,碎成一片细密的银鳞。他脸部的轮廓,在寒夜里显得格外分明。
他没有说好。
只是用力,回握了她一下。
令妍泪盈于睫。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他翻身上马,几十骑在他身后缓缓跟随,城门在夜色中渐渐合拢,把他们的影子一寸一寸地吞了进去。
……
殷叙在荆州城外。
诸事一一料理完毕,对于兵寥马饥的荆州,他势在必得。这是在长江以南的最后一站了,他不认为这是一场战争。这只是一次延期多年的重新取回。
他把一万大军分成四营,东西南北各据一面,旌旗相接,鼓声可闻。荆州城被他围得水泄不通,他不觉得有人能出去。他只是在帐中,等待荆州溃退的那一刻。
第六日夜里,西面忽然起了火。火势不大,但浓烟翻涌,在夜色中像一朵骤然绽开的墨花。殷叙收到消息时,西营的守将跪于他跟前,颤颤回道:“匪徒……匪徒从两营之间的空隙穿出去了,末将未能拦住。”
殷叙既惊且怒。
“什么时候?”
守将低头答:“就在方才……您与张将军等在帐中商讨机要。臣等察觉不对,欲进城搜检,但您先前下令,没有您的命令,任何人等都不许入荆州城内……”
殷叙的面色沉冷如冰,左右颤颤,无人敢言。
他轻轻问:“那现下呢?”
守将的嘴唇都在发抖:“臣等重新布防,已将城门围住。只是,只是匪徒之后,有一路车队紧跟着驶出了城门。匪徒向东,他们往西……”
“你看清楚那匪徒是谁了吗?”
守将答:“领头的人,瞧着是从前燕京城中,中书令府中的郎君……”
觑着殷叙可怖的神情,守将连忙开口了:“臣等愚笨,拦截那车队不及。只是,只是那开路的几十匪徒,均受重伤,想来也逃不远……”
殷叙微微眯起眼睛:“重伤?”
“正是!”守将慌忙答,“臣亲眼瞧着,那血流了一地,必然是逃不远的!臣这就是使人追回……”
“追回?”殷叙冷笑一声,“不必。”
守将颤颤住口。
殷叙侧眸看向张阙:“先前要你派兵堵在湖阳城门,可都就绪了?”
张阙道:“您放心。若是您觉得不稳妥,可以再派兵……”
殷叙冷冷道:“不用了。他既受了重伤,她必定是不会再去湖阳了。”
张阙听不明白。在场的所有人,只有金桐听懂了。他自以为很隐蔽地,止不住地瞧了又瞧殷叙,殷叙一眼就钉住他,他连忙正色道:“陛下?”
殷叙冷声命令:“你即刻与我率三千兵马,往襄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