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妍走到主殿门口,满怀不安地等着。
好一会,侍女回来了。令妍急急迎上去,侍女的神情却不太好,令妍的心绷紧了,问:“怎么样了?”
侍女小声说:“陛下说,您应该去和太后请安的。”
令妍僵在原地,轻轻点了点头。
她换了身衣裳,走去太初殿。
雪落下来,太初殿里,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雪,偶尔一阵穿堂风吹过,雪落下来,檐角悬着的风铃叮咚作响。
主殿,缓缓走出个人来。
令妍的手指冷得发颤,看着那面容和善的侍女渐渐走近。她觉得她有几分眼熟,但完全没有心思细想,听见对方说:“太后让您回去。”
令妍轻声道:“回去?”
“是。”侍女垂着头,“太后说,一会公主们还要来请安,您既不愿,太后便不扰了。”
令妍脸色发白:“我……”
侍女恭声道:“您请回去。”
令妍在庭院踟蹰了半晌。只能够回去了。回途中,远远的宫道上,走来几个华裙欢笑的女子,想来便是那侍女口中的“公主”,殷叙的姊妹了。令妍连忙拐了另一条小道,待她们从她身边经过,才松一口气。
她们走远了有一段距离,令妍才从幽径走出。细雪夹着冷风吹过,令妍的喉咙发干,眼睛发涩,回了瑶光殿,胡乱用了点午膳,她坐在殿里,一坐,又是一天。
晚间,殷叙又来了。令妍还是和昨夜一样,看着他逐渐走进。他没和昨天一样,问她问题,和她说话,而是牵着她的手,把她带去浴池里。她浸在温暖的水中,他的气息将她包裹。柔软的嘴唇落在她的脸颊上,却像一粒冰冷的雪花。
换了身衣裳,躺在寝殿里。他的左手揽着她,呼吸渐渐平稳。令妍却睁着眼睛,到天亮。她知道,他在等她开口。他很有耐心,也许是在惩戒她昨日的怠慢。令妍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但是她不想让他如愿。
之后的四五天,薛太后每日都叫她,但是从不让她进殿。有一回,令妍还和来请安的几个公主撞上了。她们似乎都听说过令妍的身份,望着令妍,低声窃语起来。侍女示意令妍行礼,但令妍的膝盖弯不下去。她们似乎也不是很介意,目光在令妍身上转了几转,抬步走入温暖的内殿中了。
回到瑶光殿。雪还在下,雪中的瑶光殿,更显奢美。令妍这几日走来,发觉大兴的宫城,还是较为朴素的,远不如昔日燕京的宫殿壮丽。唯有瑶光殿,美得极为不寻常。至少就令妍去过的太初殿,便不如瑶光殿。
她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
在令妍想着他的时候,中和殿里,殷叙也恰好想起了她。
雪霁初晴,日光薄薄地铺在琉璃窗外,明净得如同湖面。殷叙将河北地今岁的粮产文书阅毕,搁下笔时,窗纸间滤过的雪光,正淡淡地落在他的面颊。他偏过头,望见檐角垂下半尺长的冰棱,被日头一照,竟沁出些琥珀似的暖色。
这琥珀色,让他想起了令妍。
在他的眼中,令妍从来就没有什么秘密。她的脸简直如同一张白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的,都是她的心绪。她对处境的不安,对新身份的不适应,对家人的牵念,全部都被他看在眼里。
他不对她温柔,不安抚她。偶尔流露的温柔,也只是他递出的刀子,目的就是让她更难受,让她更想哭。
昨夜,她蜷在他的怀里,嘴唇微张,眼瞧着,仿佛就要把那乞怜的话语说出来了。但他不想她在这个时候说,母亲还在观望他的态度,没有真正对她下手,她还没有受到真正的教训,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就屈服。
他并非介意她偶尔的怠慢,她有她的脾气,有她的小情绪,他愿意纵容,也愿意疼爱。但前提是,她接受了在他世界里的位置。但显然,她还没有。她还不适应。她还在挣扎。
她还没能意识到,她现在唯一能依靠的,唯一能保护她的,只有他。她已经不能再是从前那个不知轻重,任性妄为的公主了。
他想要的,也不是那个还有选择的公主。因为那个公主,会抛下他。
所幸,她的不懂事,他习惯了。他有耐心,也愿意等她。
但昨晚,她似乎却忍耐不下去了,一晚上,都觑着他的脸色,仿佛要说些什么。他不会给她这个机会。吻着她的嘴唇,轻声问她:“是不是想见你母亲了?”
她眼眶一湿,那鼓足了胆子,想要说的话,又咽下去了,颤颤地问他:“我能吗?”
“你当然能。”他微笑起来,吻她被热汗浸的湿湿的乌发,轻轻说:“……再过几天。”
再过几天?令妍不知道还要过几天,她不敢再问了。但殷叙知道,也许是两天,也许是三天,母亲是个刻薄的,没有多少耐心的人,应该很快就忍不下去了。
等这件事结束,他会让她再见她的母亲。也许还有父亲。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除衣
如殷叙所想, 薛太后果然没能忍多久。
按耐了四五日的性子,见殷叙虽然日日去瑶光殿,但却从不对令妍每日来她的太初殿置喙, 便私下对真定公主说:“看来你三哥哥还没被迷昏头。”
真定公主,便是从前的殷四娘。坐在薛太后身边, 听着这番言语,她的神情有些不自在, 倒是一旁的三姐姐定安公主接口了:“三哥哥是何等人, 岂会被一女子所惑?不过是贪新鲜罢了。”
她这句说的, 既是为了讨好薛太后,也有挤兑令妍的意思。薛太后听了, 果然十分受用, 便微笑赞她,再看坐在那闷声不言的真定公主,便觉有些碍眼了。
正在这时, 青荷入内通报道:“太后, 瑶光殿住着的那位来了。”
令妍还没有名份,当此时节, 宫人都这么含糊地称呼她。听着她来, 薛太后的神情便淡下来了,没有和往日一样令她退下, 反而道:“让她进来。”
青荷应是, 屈膝退下。不多时, 令妍便轻踩玉阶, 走入了殿中。
多年未见这位晅帝的爱女了,薛太后凝神望她。见她一身青裙,轻施粉黛, 仍旧不掩国色。清冽的雪光照在她的脸上,她微微垂着眼睫,琥珀色的明眸,掩在睫毛投下的影中,如同薄云遮住的半边暖月。眼瞧着,比起多年前,神情似乎收敛多了。这份收敛,令薛太后感到微微的满意。
“见过太后。”她屈膝,低声说。
薛太后没应声,令妍眼眸垂着,仍旧能感受到她针扎一样的目光。她没说话,令妍便也没有直起身。她的双腿发起抖来,手也渐渐酸痛。
好一会,薛太后才冷冷道:“你不是嫁人了么?还来害我儿子做什么?”
令妍心一突,她低声说:“我没有。”
“你没有,那你在这里做什么?”薛太后冷笑道,“我们家不欢迎你,我儿子的后宫,也容不下你这样的人!”
令妍直起身,抬起眸,有些倔气地说:“不是我要进宫来的。是他。”
这句话,戳中了薛太后多年的心病,她大怒道:“你是什么东西!敢说这样的话!”
令妍抿着嘴唇,小声说:“……我没说错。”
这不知道害怕的态度,更是令薛太后大怒,她一气之下道:“来人,给我把她拖下去,狠狠掌她的嘴!”
令妍惊惧地后退几步,薛太后话音刚落,便立马有侍女上前,钳住令妍的双肩,她心里害怕极了,但面上强撑着没有求饶,倒是真定公主开口劝道:“母后,这打人不打脸,这打伤了,一走出去,人人都能看到,若是阿兄见了……”
她话没说完,但薛太后被怒火冲昏的头脑,因为她这句话,稍稍冷静下来了。但命令已下,怎么能自打嘴巴?侍女们因为真定公主这句话,僵在原地不动。
就在此时,定安公主轻飘飘地开口了:“谁说打脸,便一定要打伤了?母后慈怀天下,怎会无端端为难于人?是她不懂规矩,母后不过是教训一二。”
薛太后侧脸看向真定公主,钳着令妍的侍女也试探性地看她,面露疑惑,定安公主徐徐微笑道:“看本宫做什么?只打几耳光,略作惩戒罢了。”
侍女们了悟,互相使了眼色,用力仰起令妍的头脸,使她不能动了,站于令妍跟前的侍女,抬手便是一记,掌落得脆亮,却不十分重,把令妍的半张脸打得微微偏过去,又被人扳正。殿内静得只闻那一声声脆响,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令妍的脸迅速泛起薄薄的红,她呼吸急促着,嘴唇抿成一道笔直的线,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
打完三下,侍女便松开了手,令妍踉跄几步,下意识抬手捂住自己的脸,双肩轻颤。定安公主见状,嘲笑道:“不愧是昔日的公主呢,这脸皮也比旁人薄些,不过随意打几下,就红成这样。”
“她还有脸皮?”薛太后一声嗤笑,“有的话,便不会在做下了那档子事后,再死乞白赖在我家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