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淑，善也。② ＇表德行美好，善良之意。”殷叙宁静地说，“你会担得起它吧？”
令妍的面颊发烫了。
“你，你是什么意思？”
殷叙的目光从上落下来，有些冷地望着她。那眼神仿佛是在说：你是这样的人吗？
令妍的心，也随之一下浸入了寒潭里。他什么都不说，却比明晃晃的羞辱，更让令妍内心疼痛。她轻轻喘着气说：“我不喜欢这个位分……”
“想想你在乎的人。”殷叙轻声道：“你可以不是。”
令妍的眼眶发酸，泪水争先恐后地要涌出来，她睁大着眸子，把它们忍回去。清晨的雪光真刺眼呀，不光是眼睛，令妍的面颊，也被刺得生生的疼。
看着这样的她，殷叙没忍住轻轻微笑。他把她的整张脸仰起来，原本是满月一般的皎白的脸，被他羞辱的尽是粉色。他手指用力蹭着她的脸，心里对她又有怜爱，又有厌憎。
对她，他历来是如此反复的了。只是，他有时也想问自己，把这样的她抱在怀里的自己，又是什么呢？
“回答我。”他声音了下来。
令妍面颊发紧，眼眶红得厉害。
“我……”她的声音和被冷风吹着的烛火一样抖，“我听你的。”
她瑟瑟出声，眼泪降落未落。抱着她在自己怀中阵阵发颤的身子，把她通红的脸按在自己的肩颈里。那在雪冻之时，时有隐痛的肩骨，才略略舒畅了些许。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闻着她头发里芬芳的香气，眼睛阖了起来。
他不知道这是软弱，还是逃避。但在这一刻，他不愿意想太多。
作者有话说：
①前文提到殷叙称帝，国号取自晋州故称【熙】（是架空设定哦！！真实历史上晋地故称是唐，冀等等）②出自《尔雅·释诂》本章男主：我爱你我恨你
第55章 责罚
令妍一夜都没睡好。
窗外, 雪很早就停了。天还暗着，只有东边透出一点很淡的青。在烛火朦胧的寝殿里，令妍坐于榻上, 一个人望了许久，值夜的侍女都没有被她吵醒。
日头渐升, 寝殿里的光慢慢亮起来了，香炉中燃了一夜的蜜香也渐淡。青蓉掀开帷幔, 见她已经在榻上坐着了, 不由得一惊：“您醒了？”
令妍摇了摇头：“昨夜没睡好。”
青蓉默了默, 放下手中的灯盏，坐在她身边, 试探性地轻握她的手：“今日要去见潞国公, 您不高兴吗？”
“我，”令妍的声音顿了顿，“我高兴。”
青蓉便不再说什么了, 只是安静地握着她的双手。握了还一会, 令妍终于说：“用早膳吧。”
寥寥几口吃完，青蓉便为令妍梳头发。令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略带几分憔悴的鹅蛋脸, 小而挺的鼻梁，大眼睛, 柔软的乌发在双肩垂下, 在烛光下泛出极淡的红, 为她苍白的脸添了几分暖意。令妍摸着自己的脸, 小声问：“阿父还认得我吗？”
青蓉心一酸。
“您又说痴话了。”青蓉嗔她，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
令妍不说话了，就在这时, 帘外捧着盆盂，钗环等物什的侍女鱼贯而入，低声唤她“娘娘”。令妍便低下头，不想再说话了。
……
通义坊离宫城不过四里。
令妍独自一人坐在车里，紧紧攥着裙子，手心发汗。她听着骨碌碌的车轮声，端端正正地坐着，不敢动。
渐渐的，车停下了，令妍轻轻抿着干涩的嘴唇，抿了一会，玉梳上来了。令妍小声问她：“这么快吗？”
玉梳恭敬地低声道：“是的，已经到了。从紫微宫到潞国公府，约莫就三四里。”
紫微宫？令妍不知道大兴这座新建的宫城叫什么。她平日不和瑶光殿的侍女说话，只和青蓉说话，但青蓉也和她一样一无所知。虽然是在大兴住了这么些时日，但令妍一点也不想了解它。
玉梳扶着令妍下了马车，在车旁见到青蓉，令妍才感觉到一点安心。她仰头望着眼前的潞国公府，脊头砖的牌匾，文柏木做的梁柱，前中后三进的院落。如殷叙所说，他没有亏待他们。
压下喉间的堵意，令妍走了进去。她特意吩咐过不要声张，不要通传，若是家人为迎接她而做什么排场，只会让她更难堪。
走到了父亲的院落，令妍停了下来，在门口踟蹰。紫微宫来的侍女内监都垂手而立，没有人催促她。令妍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才走了进去。
一入内，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味。令妍的心揪起来，顾不上什么了，快步上前就道：“阿父！”
父亲回过头，令妍惊愕地看着他的脸——父亲竟瘦了这么多！她身形一颤，来不及说话，那眼中的热泪便滚滚而下。
潞国公忽然见到焦心牵念已久的女儿，简直怀疑自己是在梦中。直到令妍扑进他的怀里，湿漉漉的脸沾湿了他的衣领，他才浑身一震，落下泪来。
他颤颤道：“妍妍……”
令妍本不想哭的。这么多年来，父亲一直为她操心，她原本下定了决心，不要父亲再为她操心，而是由她来担负起父亲的后半生了。可是时隔几月，历经了生离死别，再被父亲这样抱在怀里，她还是忍不住潸然泪下。
她把眼泪吞回去，想碰，又不敢碰父亲的脸，只是不住地道：“您瘦了……”
“哪里有。”父亲还不承认，“只是近来天冷，胃口不好。”
“您还骗我！”令妍忍着眼泪道，“明明就……”
潞国公只能喃喃安慰着女儿：“不哭了。不哭了……”
令妍很努力不哭了，抱着潞国公抱了好半天，才终于让眼眶里的水被蒸干。她紧紧攥父亲亲的衣角，力气很大，连父亲也挣不开。
抬起眼时，看到父亲用一种慈和，悲怜的目光看着她。
令妍瑟瑟出声：“阿父……”
潞国公对女儿说：“委屈你了。”
令妍的嘴唇动了动：“我不委屈。”
潞国公不说话，只轻轻摇了摇头。
在那一瞬间，令妍的心被撕裂了。在没见到父亲以前，虽然知道大晅已亡，家国已覆，但她在父亲的羽翼下，快活无忧地过了二十几年，她总觉得父亲还能一直护着她。但现在见了父亲，父亲是这样的神情和举止，让令妍明白了，真的没有人再能护着她了。
她颤声问：“您，您知道了？知道我如今是什么了？”
潞国公心痛如绞，流泪道：“我的女儿……”
父亲这话一出，令妍又知道，自己又说傻话了，父亲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她问出这句话 又要让父亲难过了。她怎么总是能这么自私？
她略微急促地抽着气，想说些什么，正在这时，屏风外传来哐当一声响，令妍回头望去，母亲正嘴巴张张合合地看着她们，打碎的药碗流出来的药汁，把她的裙子染黑了。她快步上前，揽住女儿道：“妍妍！”
母亲的身子如瑟瑟的秋叶，揽住令妍，也连带着令妍跟着发抖。他们相拥了好久，屋子里除了他们时不时抽噎的哭声外，连根针落地都可听闻。
被父母亲这样抱着，令妍渐渐恢复了点气力。她的声音仍旧有些抖，但比方才平稳许多了。
“太子哥哥，”她一顿，“二哥哥他们呢？还有五妹妹……”
瞿若把眼泪擦干：“都在府里呢，你要去见见吗？只你二哥哥现下不大好……”
令妍嘴唇抖了抖：“我想见见。”
瞿若叹口气，带她去了。令妍去了二哥哥的院子，三哥哥的院子，四哥哥的院子……换了一种身份看他们，那曾经在她看来如此尊贵，如此不凡的哥哥们，竟然也显得如此落魄，失神。
二嫂嫂为她倒着茶水，一声不吭。令妍没有饮茶，沉默地坐在弥漫着死气的院子，听着二哥哥偶尔发出的哭声。她的手指不住地颤，没有人在这个时候说话。只有二嫂嫂的小女儿，三四岁的年纪，什么都不懂，蹦蹦跳跳地来找阿母。
忽然见了令妍，小娘子的嘴巴哦的张开了，她能上前去，甜甜地唤道：“美人姊姊！”
二嫂嫂被女儿这话弄得嘴角微微抽动，“什么美人姊姊。”她轻斥道，“这是你姑母。”
姑母？小娘子歪歪脑袋，不明白呢。令妍的眼睛和心里都酸酸的，一把将小侄女抱起来，唇瓣落在她香喷喷的头发上。小娘子喜欢被美人姊姊抱着，很板正地坐着，两只小手放在膝上，乖巧地看着令妍。
孩子纯真的眼神，如同暖流注入令妍的心头。那心中的痛楚依旧，不得已依旧，但是为了这样可爱的孩子，这样苦苦煎熬的家人，以后的日子再不愿走，令妍也只能逼着自己走下去了。
……
令妍出宫一事，殷叙虽未声张，但也没有特意隐瞒。大兴城中，凡是消息灵通的人家，这一日都收到了风声，没有人在这时候出来走动，许多双沉默的眼睛，都只盯着往日门可罗雀的潞国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