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令妍住在瑶光殿,又因为她与薛太后有所争执,殷叙当然知道有风声传去外头。他平静道:“我已有旨,册她为妃。”
谢行止面露惊诧之色。当今的后宫虚设,他是知道的。从前先帝定下的亲事,崔氏女,郑氏女,都被遥遥无期地拖延了下去。现下却明目张胆地要纳一个亡国之女?他面露惊疑,踌躇不定。
殷叙微微一笑:“听闻谢公家中,亦有淑女。待开春后雨雪渐小,可常入宫与母后相叙。”
谢行止顿了顿道:“这……”
他心里想什么,殷叙当然知道。婚约搁置久了,再拿后宫的位子当筹码,也无人信了。他心里微微一叹,面上却含笑道:“五弟弟与六弟弟,都将要成人。父亲不在了,我作为兄长,不免要为他们多费心。”
谢行止一听这话,心才定下来。只他觑着殷叙,还是有许多想说的话。但碍于身份,已是不能够多说了。便在殿内踟蹰半晌,才告退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位分
令妍醒来时, 天还没有亮透,天光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到她的眼皮上。她没有第一时间睁开眼睛, 她先听见了风。
风从窗外吹进来,很轻, 很散。吹到令妍的脸上,并不觉得寒冷。令妍慢慢地睁开眼睛, 瑶光殿熟悉的穹顶, 浸在稀零的烛火中。太阳刚刚升起, 灯火还没有被吹灭。
令妍的脑袋仍有些发沉,她呆呆地望着上空, 一阵细而柔和的声音传来了:“您醒了?”
令妍嘴唇一动, 她扭过头,青蓉熟悉的,有些疲惫的脸映入她的眼帘。令妍的眼睛发酸了:“青蓉……”
青蓉的眼睛里也闪着水光:“是奴婢……奴婢昨日守了您一天, 好担心您呢。”
令妍的手摸上她的脸:“你都瘦了。应该下去好好歇息, 不用管我。”
“您又说孩子话了。”青蓉说,“我心里想您。”
听到这话, 令妍的眼泪落下来了。她把脸埋在青蓉的怀里, 青蓉慢慢拍着她的后背,令妍险些哭出声。
她委屈地说:“我好想你。”
“奴婢也想您。”青蓉温柔道, “您看, 我不就来陪您了吗?”
当日, 在荆州城外, 与婆母宁氏告别,令妍与邓步离去,青蓉连带着五妹妹都被留在了车队。令妍哑声说:“你, 你是被关起来了吗?”
青蓉只简单一言带过,含泪笑道:“我这不就出来了吗?”
令妍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才放你出来陪我……”
青蓉拍着令妍的后背,不说话。公主芬芳的,温暖的气息打在她的肩颈,她心里却不期然地想起了,昨日与这座宫城的主人的一面。
窗外下着大雪,她刚从囚室被提出来,神情恍惚。侍从把她压到中和殿,她身上簌簌抖落的雪粒沾湿了毛毯。她惶恐抬起头,高台上,大??①的新主正垂目看她,青蓉不知所然,瑟瑟发抖。
她屏息等了许久,以为会被问到什么昔日燕京宫中的秘辛,但没想到,那高台之人所出言问的,竟然是公主的事。
青蓉颤颤道:“殿下自己不知道……”话说了出来,她后知后觉“殿下”二字不对,惊恐地住了嘴,但见没被申斥,又语带恐慌地说了下去。
“是从娘胎里就带的毛病了,从前,陛……晅帝不愿让贵妃心忧,只命人暗中悉心调理,在宫中如此养了许多年,后来与宋郎君成亲,才告与他知。公主自己,是一直不知道的。”
说到最后,青蓉又无知无觉地说出公主二字了。殷叙没说什么,没有就青蓉的话再问,而是问起了令妍平日起居之事。
陪伴了令妍这么多年,青蓉自然是对此再熟悉不过了。只是从前,都是对着晅帝说,宋聿说,青蓉不曾想到自己有一日,会在大兴宫中,对着这个覆了晅室天下的帝王说。
青蓉偷偷抬眼,去望那华灯之下的年轻皇帝。青蓉认得他。多年前,与公主一同在晋州时,青蓉曾经在清漪园里,马场中,雪山下,很多次见过晋国公的第三子,那个冷峻得近乎美丽的少年。
她嘴上不说,但她能看见公主与那少年私下的往来。公主为他笑过,为他哭过,为他气恼过,为他委屈过,青蓉仍能记得,离开晋州的那一天,公主倚在车窗边,遥遥回望晋州的方向,双肩抖动,泪水湿了她满脸。
她知道公主是为谁而流泪。
往事扑面而来,青蓉的嘴唇颤动,声音也渐渐哽咽。
她说完了,跪在原地,眼泪悄悄落下来。那年轻的帝王垂目,望进她含泪的眼睛。在那一眼里,青蓉确定,他也认得她。她被狱中折磨得凹下去的脸颊微微抖动,殷叙却神情极疏冷,而遥远地看着她。
“退下吧。”他说,“好好照顾她。”
青蓉俯首应是。在内侍的引路下,她走出了中和殿。纷飞的大雪扑了她满脸,纵是眼前模糊成一片,青蓉也能看出,她身处其中的,不再是燕京皇城。滚烫的泪水融化了雪水,青蓉俩脸上的泪痕渐渐被吹干了。
……
令妍被青蓉抱了一日。
寝殿里的灯,只留了几盏,昏黄的光模糊地铺在床榻前,令妍看了一会,终于愿意下床了。
青蓉见状,把一双软毛布鞋放在她脚边,她慢慢把双脚伸进去。鞋里很暖,令妍忍不住把脚趾在里头蜷了蜷。
青蓉给她喂饭。
她安静地坐着,窗外有风轻轻擦过窗棂,但寝殿里很静,只听见碗沿与玉勺子偶尔相碰的细响。令妍其实已经没什么力气,胃口也淡得厉害,却仍一口一口,吃得很认真,直到最后实在咽不下了,她才轻轻摇头,声音细得几乎散在灯影里:“我饱了。”
青蓉摸摸她的发顶,退下去。令妍垂着脑袋,看自己面前那张毛绒绒的软毯。几点光斑在上面浮动着,看久了,令妍忽然对那朵花儿上沾着的一颗露珠起了兴趣。她慢慢伸出鞋尖去蹭,心里感到一点小小的快乐。
棉帘被掀起来,一阵冷飕飕的风灌入,令妍抬起眸,看见殷叙走进来了。寝殿中的侍女纷纷行礼,令妍坐在榻上,眸子睁得有些大。
他在她身边坐下,摸摸她柔软的乌发,问:“好点没?”
令妍轻轻摇了摇头。
“脑袋不晕了。”
殷叙微笑了,他伸出手指,温柔地点着她的脸颊。他记得,如果她笑起来的话,这里会漾起一个小小的梨涡。他在她的耳边低声说:“那你今天有好好养病,很听话。”
令妍的耳朵好痒。她忍不住揉了揉,声音小小的:“……是因为有青蓉。”
“我知道。”殷叙柔和地说,“她把你照顾的很好。”
令妍的眼睛有些畏怯地眨着,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仍旧摸着她的脸,哄她道:“那你要快快好起来。好起来了,才能出去见你父母。”
令妍几乎是是用气音发出的:“阿父,阿母?”
“是。”殷叙温和道,“我把他们安置在了以南的通义坊。很近,你坐马车出宫,一会就到。”
令妍的声音颤抖了:“我能吗?”
殷叙吻了下她嘴唇,不说话。
令妍任他亲着,烛光把她琥珀色的眼睛照的泪光闪闪的。
“他们,”令妍问道,“他们还好吗?”
“很好。”殷叙说,“吃穿不愁,有人服侍。”
令妍看着他,呼吸声渐渐大了。
殷叙凝视着她:“想问什么?”
“那,”她似乎很不敢问,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那我阿父现在,是什么?”
“潞国公。”殷叙轻声道,“你在我身边,我不会亏待他。”
令妍颤声道:“我?”
“不是你,还能是谁?”殷叙道,“从荆州到大兴,颠沛了一路,你阿父有些小病。等他病愈了,我再让你见他。”
阿父生病了?令妍急得险些掉眼泪:“我要见阿父!”
“等他病好。”殷叙极有耐心道,“也等你病好。你现下去,是嫌自己病得还不够重吗?”
令妍低着头,眼圈红了,不敢反驳他,只一下一下擦着自己的眼泪。
“……还有你。”
殷叙过一会说。
令妍有些茫然地抬头:“我什么?”
“我……”殷叙道,“我已经下旨,封你为妃。”
“妃?”令妍呢喃出声,“我不明白。”
“淑妃。”殷叙平静道,“你身子不便,我想着,你约莫也不愿意见人,册封礼,我便推了。”
令妍的声音发着细细的颤:“为什么是淑妃?”
殷叙轻声道:“难道你想做最末品的采女?”
令妍的眼泪涌出来了:“可是我……”
“你什么?”殷叙垂眸看她,“教训还没吃够?”
令妍的呼吸一下呛住。泪水一直在流,她手忙脚乱地去擦。
殷叙平静看着。
半晌,他说:“淑字,很适合你。”
令妍嘴巴张张合合,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