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声渐小,榻上躺着的令妍,眼睫毛颤了颤,琥珀色的眼眸慢慢睁开了。长长的睫毛粘在一起,眼里还泛着若有若无的水光。
他走过去,坐到她床边,问:“感觉怎样?”
令妍的身子往后缩了缩,想起自己昨晚没听他的,好好歇息,还坐在窗边,吹雪吹了一夜,把自己弄病了……她有些畏怯地眨着眼,殷叙说:“你知道害怕了?自己什么身子,自己不知道?”
令妍低下头,紧紧绞着手指,不说话了。殷叙看一眼床边站着的玉梳,玉梳连忙把一碗热腾腾的汤药,递到殷叙的手中。他对令妍说:“该喝第二次药了。起来。”
令妍也想起来……但是她没有力气。她有些可怜地看着殷叙,玉梳见状,连忙把她从床上扶起,后背靠在软枕上。令妍揉揉自己的脸蛋,轻轻打了个小喷嚏。
他把玉勺抵在她的唇边。
令妍喝一口,偷偷看他一眼。被他逮住,他问:“看我做什么?”
“我……你别生气。”令妍小声说,“你昨天说过,让我见阿父阿母的。”
殷叙把一勺子苦涩的药塞进她嘴里,问:“想见他们,昨夜又把自己折腾病?又不怕惹我生气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令妍的眼眶渐渐大红了,“我就是……心里难受。”
心里难受,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坐在窗边,吹了一夜的雪?殷叙把药碗递给玉梳,看着她乖乖地坐在自己面前,柔软的头发被梳顺了,长长的眼睫毛垂下来,脸蛋还有淡淡的红晕。
她长大了这么多,但在殷叙看来,却仿佛还是当年那个遇到了事,不会解决,只会把自己缩起来,假装看不见的小小少女。他低声地柔和地道:“你呀……”
令妍抬起眼来,巴巴地看他。
“你不生气了吗?不要……不要罚我。不要把我给你的母亲。”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脸,她的脸上沾染了淡淡的药味。
“……不会再这样了。”
令妍吸吸鼻子:“之前,你果然是故意的。”
殷叙轻声道:“我又没说我不是。”
令妍眼眶更红了,那薛太后与定安公主的目光,又如同针般扎来,她低头,不吭声了。
殷叙把她揽入自己怀里,抱得更紧了些。她小小的呼吸打在他的脖颈,一下一下。
慢慢地,他的手抚上她的小腹,令妍惊得抖了抖,殷叙的嘴唇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几乎要被窗外的雪声盖下去:“这里疼不疼?”
令妍疑惑看他。
殷叙说:“玉梳方才告诉我,今晨,你的月事来了。”
令妍的脸一下红了:“你怎么连这个都问……”
殷叙的神情和语气都极宁静:“我问你,疼不疼?”
令妍的语气有些别扭:“疼……但每回都疼,也就不疼了。”
殷叙不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令妍被他抱着有些疼,又有些害怕。无措间,听见他问:“平日里,有没有吃药?”
“有的。”令妍乖乖回答,“以前,青蓉会日日按照宫里给的方子,煎药与我喝……”
提起青蓉,令妍的眼睛又湿了。
“但是现在………”她偷偷抬眼望他,“没有了。”
殷叙轻轻道:“我会让她回来,继续煎药给你喝。”
令妍的眼眸子睁大了:“真的吗?”
“骗你做什么?”他的掌心停在令妍的小腹上,很温暖,“你总不能每回这样疼下去。我已命丁太医给你调养身子,你不许嫌苦,偷偷倒掉。我会每日让玉梳盯着你喝完。”
从前在宫里,在公主府,在宋府,都有专人调养令妍的身子,令妍习惯了,她听话地点了点头,琥珀色的眼睛水润润的。
他低下头,很柔和地亲她。
令妍摸摸他的眼睫毛,冷冷的,约莫是外头的雪沾染的。又去摸他的眼睛,闻到雪和药的气味。
“不许调皮。”殷叙轻斥道,拍了拍她的手,令妍脸红了。
“我没有。”她抿着嘴说,“我只是觉得,你很奇怪。”
殷叙问:“哪里奇怪?”
“一面对我这么坏,一面又好像关心我……”令妍吸吸鼻子,“你怎么这样?”
殷叙凝视着她。
“我对你坏,是为了能对你更好。”
令妍含泪看他。
“反正你现在是陛下了,你说什么都对。”
殷叙轻轻捏了捏她的下巴,语气很温和:“你知道就好。”
令妍又想哭了。
殷叙摸摸她的脸:“生着病呢,不许哭。”
令妍把眼泪憋回去了。
他吻了吻她的眼皮,动作轻轻的,扶着她躺下,把床褥严严实实地盖好。
“我还有个朝会。”他说,“你在这里,好好养病。不许和昨夜一样胡闹。”
令妍闷闷地点头,殷叙又看玉梳一眼,玉梳低声应是,殷叙才转身走了。
……
朝会结束,群臣散去,殷叙独独把谢行止留了下来。
一月,正是大兴城的深冬。纷纷的雨雪,落在琉璃窗上,先是一小点水,很快又结成冷冻的冰。
谢行止站于殿中,雪一粒粒敲着窗,他的胸膛,也被自己的心跳声声敲着。
他低声唤道:“陛下。”
殷叙微微一笑,“谢公请坐。朕不过留你说说话。”
他的目光投向下首的坐席,谢行止的神情还算镇定,坐了下来。
殷叙问:“方才所议之事,你是如何想的?”
谢行止道:“臣前日已在奏章中言明……”
殷叙轻声道:“我想听你亲自说。”
谢行止的神情微微僵下来。
“你是如何想的呢?”殷叙道,“若是父亲尚在,你呈于父亲的谏言,也会和呈于我的一样吗?”
谢行止颤颤欲起身:“臣知罪……”
殷叙温和摇了摇头,在他的目光之下,谢行止又坐回去了。
“你自诩忠心于父亲。”殷叙道,“那你怎会不知,晅帝与父亲,乃是少年知交?晅帝不智不仁,于天下有失,父亲这才割断旧交,起兵晋州,挽天下人于水火,此乃父亲平生万不得已之事,已是令父亲愧及,在天有灵,又怎愿见我如此苛虐于晅室?”
谢行止嘴唇动了动。眼前年轻的皇帝这番堂而皇之的话语,有几分真,他心里知。先帝起兵的缘由,是说与天下人听的话。但若是要论及先帝于晅室的情谊……没有皇帝说的这么真,但也绝不至于一点都无。
但他可以确信的是,若是先帝尚在,于政,于情,都不会苛待晅室,先帝是个多精明睿智的人,他择了先帝为主,自然对此深知。
殷叙没有等他回答。他的目光从谢行止脸上移开,落向窗外那层凝着霜花的琉璃,语气缓了下来。
“谢公在父亲身边二十余年,从晋城到大兴,父亲倚重你,从不疑你。父亲走得突然,你一时不知该向何处立足,那是人之常情。”他顿了一下,“朕没有问过你当时想的是什么,今日也不会问。朕只问你一句话,你留在朝中,是想替父亲看着朕,还是替朕看着天下?”
谢行止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他抬起头,迎上了殷叙那平静投来的目光。
他的喉间一时发堵。
“……臣想替陛下看着天下。”他说出这句话时,声音没有颤抖。
殷叙微微颔首,没有就这句话再做文章。
“那便好。晅帝的事,我已经定了,并州那边会有人安排,你不必再过问。”他的声音轻而冷静,“突厥刚退,南方未定。我要用的,是在事情上出主意的人,不是在言语上试探我的人。”
谢行止身形轻颤。他站起身,深深俯首。过一会,他道:“只是不知陛下……对晅帝是什么打算?”
殷叙没有再看他,把目光,投向了遥远的北方。
“潞国公。”他轻声说,“食邑三千户,在并州以西的潞陵,当年晅室太祖起兵之地。潞国公可于此继晅祀,奉先人香火。”
谢行止叹道:“您仁慈……”
殷叙微微一笑。
“比你在奏章中所言,废为庶民,远迁益州,的确仁慈许多。”
谢行止脸皮一紧,叹道:“臣知罪了。还请您恕罪。”
他觑着殷叙的脸色,又道:“只是天下未定,您若就此将潞国公迁往并州,仿佛也并不相宜,只怕有人会挟持生乱……”
“迁去并州,是以后的事了。”殷叙道,“现下,自然是还是在大兴城。”
谢行止这才放下心来。殷叙侧眸,示意他可以退下,他却仍停留在原地。
他犹疑道:“陛下……”
殷叙隐有所觉他要问什么,仍问道:“何事?”
谢行止抚须的力度微微发紧,缓声道:“内廷之事,外臣本不该置喙。但潞国公之女,毕竟身份敏感……不知您心里,是个什么章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