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叙轻声道:“下回,您想见她,我会带她来。”
……带她来?她自己不能来?薛太后几乎又要尖叫了。她僵硬地望他,殷叙却是和她微微点了点头,低声和帘下守着的青荷说了什么,转身走了。
薛太后盯着他们的背影,一动不动。
……
瑶光殿。
殷叙把令妍放在床榻上的时候,她还在抖。
他坐在榻边,低头看她把脸埋在他的大氅里,哭成一团,露出来的半边脸颊,也是红得发烫。
他轻轻地,手指摸到了她眼睫毛上沾着的一点泪珠。
……她不抖了。
他声音很轻地问:“有没有哪里疼?”
令妍慢慢地,把脑袋从大氅里伸出来,看他。晶莹的泪珠,正一滴滴的,从她琥珀色的大眼睛里流出来。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一下一下地,用力吸着鼻子。那呼吸声,听得殷叙心头发紧,发涩。
他抚过她的眼泪,极轻地说出了三个字:“别哭了。”
她哭得更厉害了。
她的热泪滚过殷叙的手指,他的手指发僵,动弹不能,听见她微微哑着声音说:“你问这个做什么?你让你的母亲这么对我,不就是想让我疼吗?”
殷叙凝睇她,她琥珀色的眼眸泪光闪闪的,正努力把眼泪憋回去。
“现在你如愿了,对不对?”令妍想表现得坚韧,但那不争气的泪珠还在源源不断地流下来,“我见不到父亲,见不到母亲,在这个宫里,也没有人喜欢我。你的妹妹讨厌我,你的母亲讨厌我,连你也讨厌我……没人会帮我了,我什么都由你了。”
殷叙低声问她:“你现下才明白?”
令妍的眼眶更红了,她拼命地呼吸着气,哭着道:“你讨厌我……”
讨厌?殷叙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讨厌你。”他凝视着她,“我是想让你听话。”
令妍泪光粼粼地看他。
她脆弱的神情,令殷叙心一颤。但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冷,很平静。
“你只有我了。”他说,“只有我,愿意收容你。”
令妍哭道:“聿哥哥……”
“他连自己都救不了。”
她的声音哽咽了:“阿父,阿母……”
殷叙抬起她的下巴。
“他们。”他轻声说:“我可以让你见。”
令妍的脸蛋哭得全湿了,整个人像在水里浸了一遍。但渐渐的,连那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只有睫毛还是湿的,被夹杂着雪粒的冷风一吹,变得又冷又涩。
她哭不出来了。
殷叙低头,嘴唇碰上了她的嘴唇,咸咸的。
“……你终于明白了。”
他低声说着,那声音如同一道柔冷的风,直直灌入了令妍的心底。
她阵阵发颤起来。
他垂眸看她,轻抚她的脸。
几刻钟前,在中和殿得了消息,殷叙便从风雪中,一路行来,身上沾染了雪与松针的气息。此时,令妍被他抱在怀中,忍不住冷的一下一下发抖。
他摸着她的额头,声音柔和地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令妍哑声道:“……我没有。”
他凝睇着她,她摇了摇头。湿湿的眼睫毛垂下来。
“反正,你也不在乎。”
不在乎?殷叙的嘴唇轻动。他看着她脸颊上的红痕,颈子上的指印。这是他的母亲做的,但他知道,其实也是谁做的。让她经受这样的疼痛,被他视作得到她的一环。但这个过程,对他而言,并没有私人的快意。
但这样的心里话,此时此境,要与她说,便是殷叙,也觉得太不应该了。
“你……好好歇息。”他这样说着,起了身,令妍已经又把脸蛋埋在被褥里了,他的大氅被甩到了地上。
“太医在外殿守着。”殷叙说,“你身子有什么不适,叫他进来。”
令妍不理他。他低头看她,声音很轻:“我在和你说话。”
令妍吸吸鼻子,抹一把眼泪。
她哽咽着说:“我知道了。”
殷叙站于床前,又看了她一会,才离去了。
……
夜雪簌簌而下。
中和殿内,殷叙正在看奏章。臣子们长篇大论,都在讲要如何安置旧帝一家。有从前晅室的旧臣,极尽哀婉与恳切,为旧主求一个体面;也有投机倒把的臣子,不在乎时局与晅帝一家的死活,只全力迎合殷叙说事。林林总总,竟有上百来个说法。
大多数人的谏言,殷叙并不在意。他的目光,在谢行止,刘牧之等人的奏章上,很久很久。
这夜,他没能睡好。
雪下了整晚,断断续续,后来停了,又在天快亮时重新落起来。他躺在床上,将要入睡的时候,令妍的哭声,又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贴着雪落的声音,一下一下地敲他的心。他索性坐起来,在黑暗里,久久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天刚亮,玉梳就赶来,在门外,急急地说要求见。殷叙命她入内,她在他面前跪下,声音很轻,只说了一句:“……她发热了。”
殷叙心一惊,从榻上站起来,玉梳低声补充:“昨夜,她说要一人待着,奴婢便在殿外候了一夜。今早去送水时,才发现她在窗前坐了一夜,窗没关,雪就这样吹进来……”
“你就让她这么坐着?”殷叙的声音哑得厉害,仿佛自己的喉咙里也下了一夜雪。
玉梳低下头,不敢再回答。殷叙来不及和她计较,没让人服侍,匆匆换下寝衣,走出中和殿,就往瑶光殿走。他走得很快,来到瑶光殿时,丁太医已经在里面了。
殷叙走近前,丁太医颤颤行礼,被他不耐烦地挥手制止。他低头看床上的令妍,她的脸烧得通红,额发被汗水浸湿,呼吸又浅又急。他压住心下的焦灼,问:“她怎样了?”
丁太医低声说:“是受凉后发热,已经喂了一次汤药。只是吹了一夜的冷风,恐怕还要反复一两日。”
殷叙轻轻嗯了声,走上前,坐在榻边,握住令妍滚烫的手,抬眸,见丁太医还站在那里,面露踌躇,不禁微微一怔。
“怎么了?”
丁太医咽了口唾沫:“臣有一事,要与陛下说……”
殷叙的目光转向令妍,呼吸发紧。
“……她的?”
丁太医谨慎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册封
殷叙看一眼榻上的令妍, 和丁太医来到偏殿。
他迎面就问:“她身子有什么问题?不是寻常发热么?”
丁太医面露为难之色。
殷叙道:“你尽管讲,我不怪罪。”
丁太医只能深吸口气,但一开口, 就卡了壳,他不知道如何称呼令妍, 含糊以一个“她”指代。
“……她此次发热,只是外感风寒, 的确没什么大碍。”丁太医道, “但是臣方才与她切脉, 她竟尺脉沉迟,关脉弦细, 是冲任不调, 胞宫……”
丁太医把话咽了下去。
殷叙心里已有所预料,他仍问道:“胞宫什么?”
“胞宫寒凝之象。”丁太医低声说,“素日虽无大病, 但行经必定多有痛楚, 想有娠也不易……”
见殷叙的神情如同沉沉的雪一样压下来,丁太医连忙道:“虽是如此, 但也能瞧出, 是一直被好好调养着的!只是近来,许是情志不舒, 气血郁结, 才显得迟脉格外弱涩。”
情志不舒?殷叙轻声道:“近来这些时日, 她的确是受苦了。”
丁太医不敢答话, 不去猜瑶光殿那名女子的身份,更不在心里揣测眼前的陛下与那女子的干系。他只是屏息等待,又听见陛下问:“能否改善?”
丁太医道:“自是能的。但无论如何调养, 但恐怕也不及寻常妇人一般易有娠……”
丁太医的声音渐低,不敢继续再说下去。只是他先前都如此陈说了,殷叙对他这个回答,倒也并不意外。
先前,他便有所思疑,她与宋聿成亲多年,又不是一对怨侣,怎会过了这么些年,肚子仍旧没动静?但她没有宋聿的孩子,对他来说,当然是一件好事,他不会细想那个可能,给自己添堵。
只是如今……
殷叙平静道:“此事,你不要与她讲。”
丁太医嘴巴张合,望向他。
“平日里,该怎么调养她的身子,便怎么调养。”殷叙轻声道,“只叫她以为,是寻常养身即可。”
丁太医低声应了。
殷叙又道:“你……她心思细腻,敏感,若她察觉了,你不可与她擅言,禀告于我,我亲自和她说。”
丁太医道:“是。”
殷叙微微阖眼:“下去吧。”
丁太医退下了。
殷叙走回寝殿,窗外,雪渐渐小了,细如盐粒的雪,把她烧得滚红的脸,衬得更加的小而薄。
他凝睇着她的脸,招来玉梳,想着丁太医方才说的话,细细询问了她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