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弃的情人登基了_春时茵【完结】(69)

  有一回,腿疼得厉害,心里头也闷得厉害,令妍忍不住和她说话,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侍女平静回答:“奴婢贱名玉梳。”

  令妍抿抿唇,试着和她说:“我叫令妍,是我阿父给我取的名字……”

  见那侍女低眉敛目,令妍便把想说的话,尽数憋回去了。她腿疼,膝盖疼,但心里更疼。她任由玉梳给她的双膝涂药,再也没有说一个字。

  一月了,大兴下起了大雪。令妍着厚披肩,坐在床榻上看雪,看雪花从很高的天穹,慢慢地落下来,像一群没有归处的白鸟。

  经常的,她会把合欢钗,从匣子里取出来,放在膝盖上,一颗一颗地摸上面嵌着的玉石。它们很凉,但很光滑。她把它们贴在自己脖子上。

  殷叙不让人和她说话,她只能在心里,和这把金钗说话,和想象中的父亲,母亲,聿哥哥对话。

  她记得,宣和十六年,这把金钗,是如何从父亲的手中,插入她的发鬓里的,那一年,她十五岁。还是公主。父亲,母亲,聿哥哥,兄长姊妹们,他们都在。没有人死。没有人永诀。没有人流离四方。

  她摸着合欢钗,嘴唇轻轻地动着,觉得自己还能再坚持很久。

  ……如果不是那天的事发生的话。

  那一天,她和往常一样,来到太初殿。走进内殿,以为面对的,还是薛太后,公主,以及半个时辰的罚跪。但她没想到的是,没有两位公主了,只有薛太后,还有几个面目凶恶的嬷嬷。她一走进殿,她们便朝她扑来。

  那几个嬷嬷的手又粗又硬,像铁钳一样扣住令妍的手臂,反剪着,把她往殿心拖。她的步子踉跄,被扯得几乎摔倒,却始终咬紧嘴唇,没有出声。

  她惊慌失措地抬起眸,薛太后端坐上首,指间捏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拨得极慢。注意到了令妍的目光,她抬了抬眼皮,眼睛里的恶意呼之欲出。这么些天不轻不重的刁难,终于是让她隐忍不住了。

  “你既然进了宫,你就该知道怎么服侍三郎。从前的公主做派,是不能再有了。我今日便让这几个老嬷嬷,好好教教你。”

  话音未落,一个嬷嬷已按着令妍的肩,猛地往下一压。她的膝盖猛地磕在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强撑着把背挺得笔直,那嬷嬷“啧”了一声,一手按她肩,一手按她后颈,硬把她的头按下去,额头几乎触到地面。

  “跪好。”嬷嬷粗暴地说。

  令妍忍着泪,被压在地上跪了好一会,才听见薛太后慢悠悠的声音:“倒比从前那副张狂样子,顺眼了些。”

  令妍脸涨的通红,薛太后见她这副模样,心里更是快意,对于令妍,薛太后原本就有着极深的恨意,儿子这些天对她夜夜临幸,但是又对她在太初殿的遭遇不闻不问,她渐渐相信了,儿子如今,是真的把她当作玩物深。那么既然是玩物,那她便不必给她脸面了。

  薛太后声音轻飘飘地说:“衣裳也不会穿,发髻也不会梳,怎么侍奉三郎?从头教起。”她顿了顿,对那几个嬷嬷扬了扬下巴,“先让她知道,怎么好好穿衣裳。”

  为首的一个嬷嬷应了声是,便转过身,朝令妍走去。她走到令妍面前,也不说话,俯下身,伸手就去扯令妍腰间的宫绦。那宫绦系得紧,嬷嬷扯了两下没扯开,便用手指去抠那结扣。令妍的身子猛地一僵,像被蛇咬了一口,整个人往缩,惊叫一声:“你不能这么对我!”

  这声惊叫,令薛太后吃了一惊。也让在帘外踟蹰着的内侍安和,心头一惊,他更加侧耳去听,在里头,薛太后更是大怒,喝道:“给我剥下她的衣裳!”

  嬷嬷的手伸向了令妍的里衣,令妍全身僵住了,拼了命挣扎起来,膝盖在地上蹭着往后退,但嬷嬷太多了,力气太大了,令妍根本挣脱不开,她绝望地摇头,哭喊道:“你们放开我!一会殷……陛下,陛下会知道,他不会放过你们的……”

  薛太后听了,更是嘲弄地一笑,令妍湿漉漉的,满怀羞耻地目光看着她。帘外守着的安和听了这句话,拔腿就跑,拼了命往太初殿外奔去。

  太初殿内的侍女宦官,都被安和吓了一跳。以为他发了狂,追上前去阻止,但看见他是往中和殿的方向奔去,踉跄着后退几步,往太初殿内奔去。

  殿内,乱成了一团,宦官不敢抬头望,只是匆匆跪下,急道:“太后,不可!陛下就要来了。”

  薛太后脸上志得意满的笑容一僵,嬷嬷们也随之停下了动作,令妍慌忙掩住被剥下来的衫子,哀哀哭泣,宦官颤抖着,把事情飞快地说了出来。

  “你是说……安和去给三郎报信了?”薛太后又惊又怒,“他在我的殿里安插人?”

  宦官颤抖点头,薛太后急促呼吸着,忽然想到了什么,有些恐惧道:“所以,这些天,我做了什么,他都知道?”

  宦官畏惧不言。薛太后后退几步,手中的佛珠掉下来。令妍也因为她这句话,心里一阵一阵的发冷,眼泪落进了锁骨里。

  ……她早就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

  但那句话已经说了出来,再也改不了口了。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明白

  殷叙推门而入时, 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场景。

  太初殿一片死寂,薛太后跌坐在榻上,脸色发白, 令妍则蜷在了窗下,露出了一半的窄肩正在轻颤, 时不时发出抽泣。他看一眼她,又看一眼薛太后, 脸色渐渐地变了。

  他轻轻地, 慢慢地问:“母亲?”

  薛太后摇着头, 不敢答话。殷叙深吸口气,大步往前, 走到令妍跟前, 蹲下来。他忽然袭近的气息,让令妍浑身一颤。她抬起头,那湿漉漉的泪眼望向他, 殷叙的心一下收紧了, 他的手指轻轻放在她肩上的那一刻,令妍的眼泪落下来。

  他解下自己的黑色大氅, 往令妍身上一裹, 把她的身子,和那露出来的肩颈一并裹住。她的手指紧紧攥着系带, 无助地哭泣。他一手穿过她的双膝, 一手扶住她的后背, 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她被他抱起来, 抖得更厉害了,殷叙低下头,嘴唇在她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没事了。”

  令妍的眼泪流得更凶,把脸抵在他的肩头,热泪把他的肩膀都打湿了。殷叙的肩颈传来一阵一阵的钝痛,他的目光看向薛太后,薛太后僵硬地望着抱着令妍的他。

  “我什么都没做!”薛太后心里很慌,但仍旧嘴硬道,“我就是想替你调弄一下她!”

  殷叙轻轻问:“所以您就叫人剥她的衣裳?”

  薛太后神情僵住,也知自己这事做的不体面,但她怎么可能对着自己的儿子认输?

  “我这不还是为了你好!”她冷笑道 ,“你看看她,在你身边服侍着,也有一段时日了吧?但还是这么不像样子。见了我,也不知道行礼,更别说私下对着你是什么样子……”

  “那是我与她之间的事。”殷叙冷冷地打断,“您不该越过我擅作主张。”

  薛太后第一次被儿子用这样的语气说话,眼圈渐渐红了,她哽咽道:“你,你……我是你的母亲,只是关心一下你的房里事,还有错了?”

  殷叙轻声问:“您只是关心吗?”

  薛太后一窒。关心?殷叙是她唯一的孩子,她当然关心他的内帷事,尤其儿子榻上躺着的,还是那个多年前险些害他丧命的女人。她当然要替儿子多提防些……但是剥她的衣裳呢?薛太后有时也会被自己近乎天然流露的恶意震惊住。

  在儿子的逼视下,薛太后的神情不自在了一瞬,但很快又变得理所当然起来。她尖声道:“我就是厌恶她,怎么了?这些年,你总惦记着她,给你送了多少女人,你看也不看一眼,我就是见不得我儿子这么被人蛊惑!你自己想想,你像样子吗?”

  母亲疯魔的样子,令殷叙不禁微微皱眉。

  儿子这看着她的神情,却是令薛太后想起了死去了的夫君。她身子往后缩,脸色发青,声线颤抖:“你,你这么瞧着我做什么?”

  殷叙低头看薛太后,平静道,“您病了。”

  病了。多年前,她的夫君也和她说过这样的话。薛太后尖声叫起来:“我没病!你为了个下贱女人这么对你母亲,才是真的病了!”

  殷叙看着这样的母亲,微微摇了摇头。薛太后心一凉,听见他对身边的内侍说:“把江太医叫来。先叫他看过母亲,再来我殿里回话。”

  内侍听命而下,薛太后看着内侍远去的身影,心在止不住地下坠,见殷叙抱着令妍转身欲走,更是一声叫道:“你站住!”

  殷叙回头。

  薛太后的眼睛湿了:“你,你为了她,不要阿母了?”

  “母亲。”殷叙心平气和道,“您是我的母亲,她是我的人,我们当然都是要对您尽孝的。怎么会有我为了她,不要你一说?”

  薛太后嘴唇颤抖着,难以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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