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跳舞的时候,令妍才能有这样的感觉。她没有感受到被迫,也没有感受到强求。她只是在黄昏的舞殿里,跳着自己喜欢的舞。
心里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了,令妍微微喘息,白罗裙缓缓落回脚面。她立在殿中,看池中倒映出的自己,与暮色,与即将升起的星,站成同一片寂静。
她久久闭着眼眸,有一滴眼泪渗了出来。一根手指,将它轻轻擦去。
令妍一抖,睁开眼睛。
她还在喘着气,胸口起伏着,脸是红的,额头是湿的,眼睛里还有着泪光。许是这一点泪光,模糊了她眼前殷叙的脸,令妍没有像平日一样想躲开。她只是睁大眸子,望他。
“很美。”他低声说,呼出的语息,融化在她的嘴唇里。
令妍的口中干涩起来,听见他问:“你还记得吗?当年,你说过要跳舞给我看。”
当年?令妍的眼睫毛颤了颤,一滴眼泪随之落了下来。他的手指捻起那点眼泪,晃悠悠的一颗水珠,很快在他的指尖蒸干了。
“你说,要跳舞给我看。”殷叙轻声说,“但我当时说,不急。”
令妍仰头望他。
他黑色的眼眸是一片深寂的海。
“那时,我以为我们的日子还长。”
令妍的心蜷缩起来,他看着她,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你不记得了。”他低声说。
令妍的嘴唇抖了抖,他深黑的眼睛,久久地在她脸上驻留,令妍像是被吸入了一片黑色的沼泽里,胸口发堵,呼吸困难。她涩声道:“这么多年的事了……”
“是啊,”他的声音轻得如同一缕烟,抚到令妍脸上,却让她阵阵发抖,“……这么多年。”
他把她抱在怀里,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发抖。昔年,正是彼此欢好的时候,他许诺什么,或是她许诺什么,都很寻常。只是她忘记了,他还记得。
把下巴放在她的发顶,她的头发柔软,呼出来的气息却微微寒凉。她是柔软的,也是冰冷的,没有人能比殷叙更知道。
窗外,红日渐沉,星月升起,银白的霜月滚在她的颊边。月仍是当年晋州的月,无论人事如何变迁,它都高高地悬于人间,永远都不会变。
……
三月十五,是晋州的花月节。
在这一日,晋州惯以圆饼,花灯相庆,全家人聚在一处,祈求家宅圆满,亲人团聚。如今不在晋州,在大兴了,但在紫微宫中,节日仍被保留下来,只是殷叙不欲大张旗鼓,劳民伤财,这几年的花月节,都只是在太初殿简单一聚。
每每这个时候,令妍觉着自己是最格格不入的。她虽然坐于高处,和殷叙坐在一起,但几乎没有人与她说话。
殷叙不想她有过多的交际,不会对此说什么;薛太后经了先前那一遭,倒是没有再为难她了,大多数时候,都视她为无物,但偶尔,还是会出言刺令妍几句;这对最尊贵的母子都如此,自然就更不会有人和令妍说话了。
令妍端端正正地坐着,看着太初殿奢美的朱甍与廊柱,吃食不进,滴酒不饮,只在心里数着时辰,等待时间过去。偏偏薛太后见了,故意问一句:“可是哪里不合你胃口?”
薛太后这话一出,满殿的宗王,公主,王妃,都朝令妍投去目光。殷叙的目光也朝她扫来,令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哪里有,只是方才顾着听母后说话了,没顾上吃。”
薛太后哦一声,冷冷的目光在她脸上打了几旋儿。令妍伸出玉箸,小小地咬了一口鲜笋,咽下去了,薛太后才把目光移开。众人也都知趣地不说话。
令妍攥紧帕子,忍住喉间的呕意,忍到身子轻轻发抖。殷叙感受到了,但没有理。他拿着酒盏,没有饮,淡淡的火光,在他的骨节分明的指间留下阴影。他虽然一言不发,却是在场之人的目光的焦点,不是没有人想要出言攀谈,但都知道他性子的冷淡,只能退而求其次,与薛太后说话。
席间谈到了从前在晋州过节,和宁公主说了:“从前这个时候,我与阿母都会去听湖放小灯。那时听湖的湖面,枝头,满满的都是灯,远远望去,简直比白天还亮呢。”
薛太后历来爱听和宁公主说话,此刻便笑道:“是呢,还记得三郎小时候,我也带着他去放过花灯。那时三郎整日被先帝拘在书房里读书,偶尔出去一趟,高兴得和什么似的。”
众人听了这话,自然是纷纷赞起母子情浓起来。殷叙转着酒盏,听着薛太后回忆起旧事,仿佛也是微有动容。觑到他流露的这点神情,众人趋奉得更热切了。
如此衬托下,一直缄默不语的令妍,更显得像个局外人了。令妍握着酒盏的手发紧,余光注意到有人在偷偷看她,她抬起眸,对上了和宁公主的目光。和宁公主被她对上了视线,倒也不慌不忙,朝她微微一笑。
在令妍的记忆里,这位和宁公主,崔氏宛娘,仍是当年怯懦地隐在人群身后,不敢高声说话的模样。但是如今那个坐在宴席之中,自在言笑的人是谁?
一时宴毕,众人一一和殷叙祝酒,得到殷叙的点头,都四下踏月戴花去。便是薛太后,都在和宁公主的搀扶下,往澜湖的方向走。殷叙回眸问她:“要不要去外头走走?”
令妍摇头,殷叙寻着她的目光,看见了薛太后与崔宛娘的背影。他不说话,递给令妍一盏椒花酒,令妍饮了,苦涩而辛辣的酒液,令她呛住眼泪来。
殷叙淡淡说一声:“酒量还是不行。”
令妍不说话,天穹之上,一轮银色的弯月绰约动人。这美丽的月光,不知道能否照到通义坊的潞国公府,那里才有着她真正的家人。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醒来
宴席散去, 原本要上轿子,但殷叙看了一眼令妍,道:“坐轿子颠着胃, 容易犯恶心,走回去吧。”
宫人应是, 把轿子撤了回去。令妍跟在殷叙身后,走得慢慢的, 直到他回头看了看她, 说一句:“跟上。”
令妍抿抿唇, 加快脚步,跟上他。虽然坐轿子也许会吐, 但比起吐, 她更不想和他走在一起。
他放慢了脚步,令妍走在他身边,也走得很慢。经过澜湖, 这条宫道上看不见月亮, 但星星很密。池面倒映天穹,群星碎成亿万点银屑, 铺满整片灰蓝色的水面。晚风轻轻拂过时, 银屑在水波间一聚一散,像整池的水在柔和地呼吸。
令妍悄悄侧过一点脸去, 看见了殷叙的半边脸。星光下, 他的神情显得很宁静, 令妍在他身边走着走着, 悬起的心终于渐渐沉下来。
她脚步一轻快,殷叙就发觉了。他心下觉得有几分好笑,又觉得她有几分可怜, 侧过眸看她。她像是被他的目光钉住了,差点惊跳起来。
“怎么忽然看我……”她的声音小小的。
“只许你看我,不许我看你了?”
这哪里一样!令妍郁闷地低下头,他微微笑一声,继续往前走。令妍觉得自己又被他看笑话了,脸微微泛起红晕,要是从前,她就要揪着他的衣袖,追问他笑什么了。但她现在不敢,只能压下念头,继续在他身边走。
快要走到澜湖的尽头,殷叙忽然说:“你最近安静了许多。”
令妍下意识反驳:“我没有。”
殷叙凝视她。
令妍把话吞回去了:“好吧……有一点。”
殷叙淡淡道:“你还是话多的时候更好。”
他这话说的……便是对他的心思一直琢磨不透的令妍,心下也是觉出几分可笑。让她变安静的,不正是他吗?她若用以前的姿态面对他,他最怕又要不满意,又要找人来磋磨她了。
令妍道:“你说什么都对。”
殷叙的目光有了变化了。他眯了眯眼睛,问:“闹脾气?”
令妍抿紧嘴唇,有几分倔气地望着他:“我哪里敢。”
殷叙淡声道:“现在不就是了?”
令妍被他的语气,激得眼眶发红。他居高临下地看他,手指在她的脸蛋上抹了一把。
“还是这么爱哭。便是装,也装不出样子。”
令妍攥紧了自己的裙子。
“你干嘛忽然这样挖苦我?”
“不止我。”殷叙说,“方才太初殿的许多人,心里都在这么想。”
令妍眼眶变得更红,语气却有些茫然:“你,你说什么?”
“没发现吗?方才宴席上,人人脸上都是笑意,只有你,”殷叙轻声说,“坐在我与母后的身边,脸上连一点装出来的笑容都没有。”
仿佛被人迎面打了一耳光,令妍脸上泛起细密的痛。
她不想在殷叙面前露怯,但说出的反驳,已经不知道是什么反驳了。
“……你也没有笑。”
听到她这句话,殷叙倒是真的忍不住笑了。
他的语气冷下来了:“我和你能一样吗?”
是啊,他和她不一样……他是皇帝了,人人都要看他脸色,他不笑,没什么,人人都要顺着他。但是她呢?她一个被抬举,被封妃的亡国之女,在这样欢庆的节日里,还郁郁不乐着一张脸,难道不是很不识时务,很惹人嘲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