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妍涩声道：“你就由着他们这样笑我……”
殷叙冷淡地看着她。
从前，令妍以为，最初与他见面的那一天，他从城门看着她的神情，已经足够冷了。但今时今日，她才明白，他真正冷下来的神情是怎样。
令妍不想委屈了，她本来就应该知道，他不是她能够再对着委屈的人。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当年的事，是她错了，他如果计较，把她丢出宫，不就行了吗？为什么强把她留下他身边，让她和聿哥哥生离，又这样对他？
她很想问他，但是她不敢问。她可以想见他会怎么回应她的话。拿父母？拿聿哥哥？还是拿什么别的人？令妍不想再内心受一番煎熬，也不想在意的人再为他受苦了。
她有些重地呼吸着，低声吐出几个字：“随便你们怎么说。我不在乎。”
你们？殷叙的神情又变了，他抬起她的脸，轻而冷地问她：“你说什么“你们”？我们是你的“你们”吗？”
令妍微微发着抖。
殷叙轻轻道：“回话。”
令妍又一抖。
“不，不是。”她艰难地说出这几个字。
殷叙这才把她的脸撇开。
“长点记性。”他说，“不要总说些不中听的话。”
令妍低着头，悄悄地用手指擦眼泪。
殷叙看着她，没有打断。
等她擦完了，他才说一声：“走吧。”
令妍胆战心惊地往前走了。
……
虽然在殷叙跟前，被迫承认了和殷家人是“我们”，但令妍的心，永远只把宫外的亲人当家人。
四月初七，对令妍来说，是个好日子。每个月的初七，母亲都被允许进宫来看她。令妍很珍惜，拉着母亲，总有说不完的话。每回黄昏将尽，母亲要离开时，总是忍不住泪光闪闪的。
这日母亲又来，到了时辰，又要离开，令妍送母亲到殿门口，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母亲摸着她的头发，笑话她道：“都多大了，还总是念着阿母呀？”
“我想你嘛。”令妍痴缠着母亲，“每天都想。”
母亲仍是慈爱地摸着她的脑袋，神情却微微的变了。
“是最近，”她凑近令妍，低声问，“你和陛下……哪里闹了不快吗？”
不快？什么不快？她早就不会和殷叙闹不快了。是他总挑着她的错，不肯放过她。令妍想要骗过母亲，小声说：“没有。”
母亲见她如此，神情慢慢严肃下来了。她把令妍拉到一边，语速虽快，但仍一字一句地道：“若是你们，真的有什么不快。无论是你的错，还是她的错，你都去认个低微，低下头，认个错，知不知道？”
令妍知道母亲是为自己着想，但仍然忍不住道：“可是我没有错……”
“这还是错不错的时候吗？”母亲的语气很着急了，“我知道你心里有委屈，但如今比不得从前了，有什么事，忍一忍 ，低一低头，也都过去了，知道吗？”
令妍很想哭。闷闷的，嗯了一声。
瞿若抱着女儿，眼睛一涩，几乎要落下泪来。
“是阿母护不住你，阿母没用……”
但见女儿抖得更厉害了，瞿若连忙噤声。
令妍抬起脸，脸颊红红的看着她，唤道：“阿母……”
瞿若一下一下地，温柔地抚着她的后背，仿佛令妍还是昔日和欢殿里，那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儿一般。
“我的女儿，是天下最好的了。”她在令妍耳边悄悄地说，“阿母永远想妍妍，爱妍妍。”
令妍的泪也落下来了。
……
大兴城中，令妍与母亲正在相拥而泣，遥远的湖阳城，也有另一对母子在将要相拥。
今日的第一声鹧鸪，是在日头初升的时候响起的。从南面的林子里传来，短促的几声，歇一歇，又几声。
宋家二兄家的三郎，早早的起了床，来到院子里抓小虫，听见这鹧鸪声，好奇地要去寻。这一路随着鸟鸣追逐着，经过一处安静的院落，跟着他的仆婢嬷嬷们，一把把他搂过来。
“……小声些。”他们的声音也是小小的，“小叔叔正在里头睡呢。”
“小叔叔？”三郎一歪脑袋，“小叔叔在里头吗？”
嬷嬷的眼睛忽然有泪光了。
“是呀。”她轻声说，“所以我们小郎君安静一点，好不好？”
三郎乖乖地点头，走出几步，要继续去追鸟，但想了想，又退回来，问：“我能去看看小叔叔吗？”
嬷嬷露出为难之色：“您怎么忽然想见？”
“我想小叔叔了嘛！”三郎嘴巴一歪，要哭了，“之前我想见，祖祖都不许。”
那时宋聿发了一路的高热，送回家时，生命垂危，宋浔又怎会再让三郎一个小孩儿在旁边添乱？嬷嬷叹口气道：“当时怎么能让您见呢……不过现下好许多了，昨日，您的姊姊都跟着郎君去瞧过了，都说人还好，就是不见醒。”
姊姊都去了？怎么不带他？他也很担心小叔叔呀？三郎眼睛红了：“为什么不带我？”
“您当时在学堂读书呢。”
三郎才不听，坚持说：“姊姊去，我也去。”
嬷嬷被他缠着没法了，但仍是不敢擅作主张遣了个小丫鬟，到前远去问。不多时，小丫鬟回来，朝嬷嬷轻轻点了点头。
三郎眉开眼笑：“快进去！快进去！”
嬷嬷牵着他小手，往前走几步，想到了什么，又低下头，神情严肃地对他说：“进去了，瞧几眼就走，好吗？不要扰了小叔叔。”
“我不会的！”三郎摇摇头，“我很乖的！”
嬷嬷略带几分心酸地笑了笑，牵着三郎的小手，走进去了。
内寝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三郎一进去，就忍不住皱了皱小眉头。他睁开嬷嬷的手，轻手轻脚地，走到榻上安静躺着的人跟前，眼泪落下来了。
他哭着，小小声地道：“小叔叔……”
四下守着的侍女，都在悄悄地抹眼泪。
嬷嬷的眼睛也酸了，她看着孩子在榻前站了会，走过去，牵住他的小手，低声说：“出去了，好不好？”
三郎刚想点头，眼睛却先一步睁大了，嬷嬷一愣，随着三郎的目光望去，榻上宋聿的眼睫毛，竟然微微颤了颤。
他们的呼吸都屏住了。
几乎是在宋聿眼睛睁开的那一刻，三郎就扑了上去，唤道：“小叔叔！”
宋聿脸色苍白。缓慢地眨了下眼，又一下眼。
嬷嬷惊喜道：“快去告诉老爷与夫人！”
三郎没有听到，只专注地看着宋聿。见小叔叔看着他，却久久地不说话，三郎着急了。听说发了热的人，很容易变成傻子，小叔叔不会也变傻子了吧？他不要傻子叔叔！
“小叔叔。”三郎把圆乎乎的，热热的小脸凑近，晃了晃了自己小手，“你记不记得我呀？”
清晨薄薄的日光，落在了宋聿的眼睛里，好一会，他的眼前才渐渐明晰。
“……你是三郎。”
好一会，他低声说。
孩子清脆的笑声，在屋子里响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孩子
三郎开心极了, 扭着身子上前，把热乎乎的脸，埋在宋聿的脖颈里。
宋聿浑身一颤。
他想起令妍。在邯县那高热昏沉的两天, 破旧的瓦房，昏暗的油灯, 她把哭的滚烫的脸，埋在他的脖颈里。明明是他发热了, 她的脸却比他还烫。她的眼泪滴入他的锁骨里, 抱着他的脸, 亲着他的下巴和嘴唇，喃喃着说些破碎的, 乞求的话。
她求他活下来。
……他的确活下来了。
可是她, 在哪里？
一滴眼泪，慢慢地从他的眼睛里流出来。
嬷嬷见三郎就这样没轻没重地窝在了宋聿怀里，刚想上前把三郎抱下去, 就看见宋聿落泪了。她久久怔住, 不敢上前。
三郎还小，不懂得这些。他胖胖的小手摸了摸宋聿的脸, 疑惑道：“小叔叔哭了？”
宋聿看着他, 嘴唇动了动，刚想说话, 门忽然咯吱一声被打开了, 他抬眸望去, 父亲, 母亲，颤颤的手扶着门框，含泪看着他。
宁氏扑上了前去, 紧紧抓住宋聿露出被褥的一只手：“阿聿，你醒了……”
宋聿哑声道：“我让您担心了。”
宁氏泪落而下。
三郎见祖母哭了，小眼圈也红了。
宁氏这才注意到了小孙子，抹一把眼泪，朝他笑道：“你来得比祖母还快呢。”
三郎蹭蹭祖母：“我想小叔叔。”
宁氏抱着小孙子，眼睛忍不住又红了。她望向榻上躺着的宋聿，宋聿也正望着她，轻轻地问了一声：“……殿下呢？”
宁氏身子一颤。
“我，”她哭道，“我说不出口。”
三郎却是被小叔叔这话提醒了，也问祖母：“对呀，祖母，小婶婶呢？不是说小婶婶过一阵子就回来陪我了吗？现在都半年过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