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婶婶她，”宁氏流泪道，“她回不来了。”
“为什么？”三郎泛着水光的眸子睁大了，“为什么回不来？”
宁氏回答不能，只能一遍一遍道：“祖母骗了你……”
三郎大声哭起来。
这哭声，也声声割入了宋聿的心里。
“她在宫里，”宋聿问母亲，“在殷叙身边，对吗？”
见他直呼殷叙的名字，宁氏连忙去捂他的嘴。
“不能说！”她恐惧道，“府里不知道有多少他的人。阿母再见不得你出事了……”
宋聿的呼吸急促起来，脸也泛起薄红。
宁氏吓坏了，手忙脚乱地要去拿热毛巾，又要扶起他给他顺气。好一阵的功夫，宋聿才慢慢平息下来，脸色仍旧苍白，靠在软枕上，一下又一下地喘着气。
见儿子这样，宁氏心如刀割。
“是阿母和阿父无用。”她泣道，“我们帮不了你，只能眼睁睁看着……”
“怪你们，怪你们做什么？”还一会，宋聿才很慢很慢地道，“是我自己无用，连自己的妻儿，也护不住。”
宁氏浑身又一颤，眼泪滚滚而下。坐在祖母怀里的三郎，看看小叔叔，又看看祖母，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了。
……
遥远的大兴，令妍并不知道宋聿醒来了。她只是日复一日地，练完了舞，湿淋淋出了一身汗，坐在冰凉的地砖面上，望着槅扇外变化的暮色，怔怔的出神。
她会经常想起宋聿。
不是第一天想，从最后见他的那一面起，她每天都在想。他还活着吗？那一日她只匆匆见了他一面，他是还活着，但看上去，仍旧病得很重。从荆州到湖阳，路途并不近，他这样重的病，经得起这样的颠簸吗？会不会，会不会……
每每想到这个，令妍的额头都会冒起冷汗。她把额头抵在立柱上，眼泪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湿了她满脸。她没有擦，而是任凭暮光寸寸抚过她面颊，把脸上的泪水吹干。
她在舞殿里坐很久，快要用晚膳的时候，青蓉会来叫她。令妍不想用晚膳，因为晚膳殷叙时常会来，但所幸今天，他没有。青蓉把嘴唇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陛下在太后宫里用膳。”
太后。这二字一出，令妍的心又沉了下去，更是没有半点胃口。她不喜欢太后。但她没有办法，她身在紫微宫里，又是这样的身份，每隔一段时日，不得不去给太后请安。殷叙不陪着她，她怕；他陪着她，她也怕。
那一次事过后，薛太后不敢再为难她了。但甩脸色，耍小脾气，总是有的。殷叙在时，她会收敛点，但令妍坐在他们母子身边，显然十分的格格不入。倒是和宁公主，有时候会在，她在薛太后和殷叙之间斡旋言笑的样子，看起来，才更像一家人。
令妍的嘴巴里像是被灌了苦酒，随即又想起，他们本该就是一家人。崔宛娘曾是他的未婚妻。
在他待她温柔的时候，令妍曾经提起过一次勇气，试探性地和他提起他的母亲，说她不想再去给薛太后请安了。他侧眸看她，神情没什么变化，但语气有点冷。
“这是你应该做的。”他说，“母亲是太后，你是嫔妃。你要尊敬她，维护她的颜面。否则，母后要怎么调度后宫诸事，管辖内外命妇？”
令妍咬着唇，眼睛里泪光闪闪。
殷叙见她如此，语气又缓下来了。
“又不是叫你日日去伺候她，时不时去太初殿坐一会，便可以了。”
见令妍仍低着头，又说：“你如果害怕，我经常与你去就是。”
令妍颤颤说：“可是我……”
“你什么？”殷叙打断她，“你不想想，如果你懂事的话，我需要母亲为我打理内廷吗？像这次五弟弟娶妃，我不交给母亲办，难道能交给你吗？你连在宫宴露一次面，都不情不愿。”
令妍被他这话说的，脸都红透了。
“是我没用……”她几乎要哭了。
殷叙压着火气：“我没有这样说。”
令妍默默拭泪，不理他。
殷叙微微叹口气。
“别哭了，好不好？”他轻声道，“日后你去太初殿，我都陪着你就是。”
令妍抿紧唇：“……我不用。”
殷叙不说话了，只看着她。
在他这样的目光下，令妍又害怕了。
“……谢谢你。”
她小小声地说。
在那以后，他果然每次都陪她去太初殿了。有时令妍看着他，也会非常不明白，他怎么能一时这么可怕地对她，一时又似乎对她很温柔呢？不过令妍一直都弄不明白他。多年前是，现在也是。
暮色已尽，星子一颗一颗从夜空亮起来了。最后一颗星子亮起来的时候，令妍把晚膳慢慢地吃完了。
……
太初殿，殷叙也刚好与薛太后用完膳。
洗漱完毕，月光从窗外升起来，不远处的澜湖在夜色里泛着细碎的银光。殷叙凝望着月色，余光见母亲欲言又止的模样，便问：“您可是有话与我说？”
薛太后道：“我说了，你不许又嫌我多事。”
殷叙淡淡道：“我知道您要说什么。”
薛太后瞪他：“那你说，我要说什么？”
殷叙道：“无非就是纳妃，生子。”
“你还知道呢！”薛太后忍殷叙很久了，“从前，我催你纳妾生子，你嫌我多事。现在，你没的嫌我了吧？不止我，前朝你父亲留下的老臣，也在为你着急呢！”
“急什么？”殷叙冷道，“我还活的好好的。”
“还不急？你父亲在你这个岁数，都有了你了！”薛太后忍不住骂他道，“你也不想想，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以为自己还是世子，还有你父亲顶在前头吗？你没有后嗣，大熙没有继位之人，便是底下人再佩服你，对你再忠心，也早晚会心思浮动，长久下来，你的根基还能稳吗？”
殷叙说：“有我在，没有人敢。”
“是没有人敢。”薛太后微微叹一口气，“只是三郎，你比阿母懂得多，这其中有多少险情，不用我与你讲了吧？你是我的儿子，你不好了，我还能好过？阿母说了这讨你嫌的话，也是想你好。”
殷叙抬眸，望向母亲。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薛太后叹气道，转念又想起累儿子如此的令妍，心头还是有着隐恨，但怕又惹殷叙生气，忍下去了。
殷叙一眼看透母亲在想什么。
“子嗣一事，您不要催促她。她会害怕。”
薛太后眉头一皱。
“还有，”殷叙道，“她还小，您是长辈，担待她些，又有何妨？她每次来，您都冷着一张脸，也不怪她害怕，和您不亲近。”
薛太后冷笑道：“我要她亲近？”
殷叙平静看她。
薛太后住嘴了。
“我……我以后尽力忍着些就是。”
殷叙便微微颔首，和薛太后又说了几句，才回到了中和殿。
……
处理完一堆琐事，已经很晚了。
他来到瑶光殿，没有叫人通传，走进寝殿时，令妍已经睡熟了。全身被温暖的被褥盖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睡得粉扑扑的脸。
殷叙凝视半刻，轻轻捏了她一把。
令妍被他吵醒了。
“谁呀……”她迷迷糊糊道，睁开眼，手指揉着眼睛。
他问：“你想是谁？”
令妍努力睁大眸子，望清楚他。
“殷，叙？”
他轻声道：“是我。”
令妍呆呆看他。
“发什么呆？”他问。
令妍摇摇头，不回答，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困倦地把脸埋在他的怀里。
抱着柔软的她，因为夜间收到了湖阳传来的消息，而略显躁动的心，又渐渐平稳下来了。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抚着她的小腹。
令妍被摸得暖暖的，发出小小的叹息：“好舒服……”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望着她的目光有多温柔。
他轻声问：“这里不疼吗？”
“不疼呀。”令妍乖乖的，“没有来月事，怎么会疼呢？”
他微笑了：“那就好。”
令妍摇摇头，想要自己清醒一点，问道：“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因为……我想知道，我们能不能有一个孩子。
这句话，他没有说。
令妍在他温暖的怀里，很快又睡着了。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脸。抱着她，很久，很久。
作者有话说：
（）感觉这章不虐
第59章 恨爱
站于高台上, 殷叙俯视着所有人。
两仪殿的北台，是整个紫微宫的最高处。往下看，九洲池的水面在脚下铺开, 初秋的池水黑沉；往南看，紫微城的宫室连绵过来, 一层一层叠在夜色里，如同宣纸上描摹的远山轮廓, 越远越淡, 如同云雾般融入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