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叙不觉得自己在胡闹。只是令妍这一有孕,的确让他肩上的担子没这么重了。但与此同时,他又分外留意魏王府的动向。
他的表现,果然不出殷叙所料。在令妍传出有孕的第二日,他私下见到殷叙,第一句话便是:“臣请辞去兵部侍郎一职。”
殷叙道:“为何?”
殷秨面露羞赧之色:“先前,您如此抬举臣,是为了……如今内廷有嗣,臣不宜在忝此位。”
殷叙答非所问:“你以为,我先前为何会选中你?”
殷秨一怔。在淑妃有孕的当下,这是个十分之敏感的问题。他屏住呼吸道:“臣不知。”
“这自然是因为,朕信得过你。”殷叙凝视着他,道:“连那个位子,朕都信任你做;何况是区区一兵部侍郎呢?”
殷秨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皇帝轻声说:“我的心,你应该明白吧?”
殷秨颤声道:“臣,臣明白。”
“既然明白,便不许再说这样的话了。”皇帝微微一笑,“你若有心,淑妃怀着孩子,身子时有不适,你可以叫你的母亲,偶尔进宫看一看她。”
皇帝有多宠爱淑妃,殷秨是知道的。甚至说,他比朝上任何一个臣子都要知道。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便是把他当自己人了。他低声道:“臣会的。”
皇帝又微微一笑。
这一笑,使得殷秨更觉出了自己的口拙来。他想说些什么话,把自己心中翻涌的情感剖明,但支支吾吾的,却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所幸皇帝下一刻,便问了他军务上的问题,他这才从这抓心挠肺的煎熬中解脱出来了。
……
一切都不一样了。
不止殷叙,整个紫微宫,都在令妍面前展露出了新的面目。薛太后向来是厌恶她的,如今对着她,也是和颜悦色了。偶尔殷叙带着令妍去看她,令妍才一到,她就招呼她坐下,对着她肚子里的孩子问东问西。
她问什么,令妍答什么,薛太后问得多了,殷叙还会在一旁说:“好了,母亲,别把她吓到了。”
揣个小的,便被吓到了?薛太后皮笑肉不笑的,很想骂自己儿子一通,但顾念着还未出世的孙儿,忍下来了。但是在令妍跟着殷叙离开时,仍旧千叮咛万嘱咐:“好好养胎,知道吗?平日无事,也少来我这,免得疲累,一定要给我生出一个健健康康的小孙子。”
令妍低头应是,薛太后仍旧不放心,但儿子已经拉着人走了,只能无可奈何地回去。青荷见太后这副模样,不由得开口道:“您呀,为了小殿下,也是操心许久了。陛下这么重视,亲自看顾着,一定都会好好的。”
“旁人不知道我何如忧,你还不知道?”薛太后冷哼一声,“先前太医都肯定了,她几乎是不可能怀上孩子的。便是上苍庇佑,想必也只能庇佑这胎了。三郎可能就这根独苗了,我怎么能不担心?”
听太后提起了平日里最厌恶的淑妃,青荷不敢回答了,正想着要如何回话,太后就有开口了。
“我就盼着,她能生出个小皇子……”薛太后的声音低低的,“不然日后,麻烦可就大了。”
青荷听着太后的话,不禁微微打了个寒颤。
……
不止薛太后有此担忧,连令妍自己,心中也是怀有这个忧虑。
不止一次,她在想,肚子里这个正在渐渐生长的小家伙,是男孩,还是女孩?令妍对自己,对孩子的爱,当然是不分男女的。可孩子并不只是活在她的目光里。
令妍是在帝王之家长大的女孩儿,父母亲疼爱她,将一切污秽都挡在她身后,但令妍并非全然的蒙昧无知。
当年,母亲瞿若与嫡母邓氏,也曾有过明争暗斗的时候。但随着嫡母生下二哥哥,母亲难产生下她,太医断定不能再有孕,两人没了利益的争斗,才渐渐消融了旧怨,和睦相交起来。
令妍比任何人都要知道,生下一个公主意味着什么,生下一个皇子,又意味着什么。
她把脸转向窗外,檐角悬着的铜铃,在风里轻轻地晃。殷叙走进来时,看着她的侧脸,觉得她像一片被风吹得倾斜,快要在枝头落下的小叶子。
他在她身边坐下,轻轻一提,便把她放到了自己膝上。她的侧脸贴着他的肩,没有抗拒,身子也很软,但殷叙知道,她的心,正在一点一点地远离。
他轻声问:“孩子闹你了?”
令妍摇头:“没有。”
他微微沉默了下,又问:“那是在想什么?”
令妍被他抱着,说不出话。他身上的味道还是这样,清苦而冷。十六岁的时候,她喜欢这味道,喜欢被他抱着,把脸用力地往他脖颈里偏。后来,再见了他,这味道闻到她的鼻尖,却渐渐成了紫微宫的味道。她不再喜欢这味道了,觉得这味道里,裹着她的血,宋聿的血,很多很多人的血。
她想回答他的话,但是喉咙里,却好像堵了一团棉花。她想说话,说不口。想咽下,咽不下去。
“我……”令妍终于开口了,“我在想,这个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他凝睇着她。
“男孩女孩,都不要紧。”他说,“只要是你的孩子,对我来说,都一样。”
令妍说:“可如果是女孩的话……”
“那就是女孩。”殷叙轻声说,“皇子能得到的,她也能。”
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刹那,令妍意识到,他真的在乎她,真的爱她。他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这么冷酷。
“……你说的是真的。”
殷叙的神情和语气都极宁静:“我从不说谎。”
静悄悄的泪水,盈满了令妍的眼眶。她不应该在此时此地,大兴宫里,再看到一眼昔年的他。
她没有哭出声。殷叙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在她的脸上,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像一个人走到了海边,捡到了许多命运的贝壳,却发现里面没有一颗是自己的。她怀上了他的孩子,他如愿了,他应该高兴。但他忽然很怕。怕她再也不会因为一片湖,一朵花、一株菌子,就把她明澈琥珀色的眼睛亮起来。
他低下头,慢慢地,把嘴唇压在她发顶。她在他的怀里,没有再说话,呼吸慢慢变深了,像沉进一个宁静的梦里。梦里,没有他,没有孩子,只有她和她的燕京。
窗外,春末的最后一场雨,淋淋地落了下来。他听着那雨声,一下一下地,仿佛是她的心跳,滴滴流入他的心底。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秋秋
令妍有孕以后, 母亲常进宫来看她。
不再像从前一样,每个月只进宫一次了。现在,只要令妍想母亲, 随时就能见到。偶尔,母亲也会带上嫂子, 或者是妹妹来,令妍和她们说了话, 心绪总会放松许多。
这日, 母亲是一个人来的。令妍早早地就在殿门口等她, 瞿若远远瞧到了女儿在门口打转,走近了, 迎面便说她:“真是的, 这么热的天,还在门口等这么久?我又不是不知道进来。”
令妍被母亲说了,便羞赧地笑。瞿若点点她脸颊泛起的小梨涡, 和她一起走进主殿, 嘴上也絮絮叨叨的,围绕着令妍的身子, 问这个, 又问那个。很多问题,令妍都回答过很多次了。但仍然很听话, 一字一句地回答母亲。
两人在殿里头坐下了, 瞿若疼爱地摸摸女儿的脸, 又摸摸乌发, 柔声细语问:“前几日,你和我说,有了身子后, 夜里时不时会闹腿疼,这几天还有没有了?”
令妍说:“听了您的话,喝了那些汤,就没有了。”
瞿若便很满意:“我说的法子,管用吧。”
令妍说:“您说的都对。”
瞿若在放心之余,见女儿这个乖乖巧巧的模样,又有些犯愁了。这孩子,经历了这么多事,怎么还是从前那副老样子?她摸摸女儿的脸,又摸摸女儿的手,不明白。
令妍被母亲摸得有些痒,忍不住笑:“阿母,不摸了。”
瞿若便不摸了。她告诉令妍:“平日里有哪些不适,都要和太医讲,知道吗?不要以为只是一点小毛病,就憋在心里不说。”
令妍的嘴唇不太开心地嘟起来了:“您都说了好多次了,我知道了。”
瞿若正想和女儿认错呢,就看见女儿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说:“这个孩子好安静呀。我怀着它,都没觉得有什么动静。我真的是怀孕了吗?”
瞿若听到这话,忍不住笑她傻,嗔道:“你才怀几月。”
令妍眨眨眼睛。
瞿若便微笑看她:“我也是怀你到第五个月份,才感觉到你在阿母的肚子里跳舞呢。”
被母亲这样柔情注视着,令妍的脸红了。她摸着自己的小腹,想着母亲的话,心里渐渐涌上了股奇异的感觉。这个在她的肚子里,没有一点动静的小家伙,真的会长出小手小脚,从她的身自里出来,长成一个大大的人吗?令妍既觉得温暖,又觉得奇怪。
见令妍脸上露出的疑惑神情,瞿若忍不住摇头笑了。她点点令妍的小腹,和孩子说:“你呀,要听话些,不要和你阿母一样,在肚子里,日夜闹得母亲不安生,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