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妍的脸更红了：“阿母！”
瞿若便摇摇头笑，不再说话了。但是女儿脸上那疑惑的，微微惊奇的可爱神情，便是她离开紫微宫，回到潞国公府了，也依旧停留在她心底。
……
最近殷叙发现，令妍晚上终于不再跳舞了。
从丁太医诊出她有孕以后，她整个人便渐渐沉了下来，虽然太医说她没什么大碍，但他每天去瑶光殿，都见她神情低落的坐在窗边，呆呆地摸着自己的小腹，什么也不做。他询问过玉盏，询问过青蓉，都说她每天除了跳舞外，就是坐在屋子里愣神。他听了直皱眉，却想不到什么法子，只能一天一天这样看着。
那夜，夜深风清。他没乘车，也没带仪仗，只领了两个内侍，沿西面宫道，慢慢地往瑶光殿走去。快到瑶光殿了，他先听到了九洲池的水声。水声很细，像是有人在极静处搅拌着墨砚。主殿的灯火熄着，他没有叫人通传，一个人走进了亮着几点灯火的舞殿。
舞殿里，三座灯台燃着稀疏的烛火。帷幔没有被拉上，月光从??窗漫进来，和灯色溶在一起，把地板照得像被水浸过。她就在那光里。
殷叙站在门外，没进去。只从半掩的门缝里看她。
令妍正在拉腿。
不是从前那般轻盈，如同天上仙子般的舞姿。她的动作很慢，很缓，一条腿搭在舞杆上，只搭到半高。背却挺得很直，腰轻轻往下沉。一身淡紫色的柔软的裙子，被汗水浸得湿透。头发全披着，有几缕黏在颈边。她的脸在月光里，白得像被水浸过的玉。
她拉了一会儿，慢慢放下腿。走到殿中央，轻轻地旋转起来。小小的一圈，很慢，裙摆扬起来一点点，又落下去。她的脚趾点着地，没有声音。第二圈，她偏了一下，手在半空里抓了抓，像要扶住什么。最后，她停了下来。仰起脸，看天窗漏下的月光。
殷叙凝视着她。
青蓉终于发现他来了，她小心翼翼地上前，屏息道：“……陛下？”
殷叙轻声问：“她每晚都这样跳舞吗？”
“是。”青蓉低声回答，“白天跳不够，晚上还跳。”
殷叙说：“有孕之前，她不这样。”
青蓉噤声了。
殷叙说：“问过太医，月份不大时，还可以跳。”
青蓉张张唇，想说些什么。但没等她开口，殷叙便推门进去了。
令妍闻声回头，见他和青蓉都站在门口，不由得一僵。她有些慌张，不知道该做什么，便想屈膝，但殷叙走快几步，按住她的肩。
“跪什么？”他问。
令妍不屈膝了。但整个人仍绷着。他这才看见她额角亮晶晶的汗。
“怎么不点灯？”他轻声问。
“灯太亮了。想看着月亮跳。”她小声说着，声音很细。
殷叙不说话了，只是看着她。她被他看得低下头，把脸别过去一点。他伸出手，用手指极轻地擦去她鬓角的一点汗。她没躲，闭了下眼睛，眼睫毛上的汗珠顺着泪水一起落下来了。
“好端端的，你哭什么？”
令妍说：“你……你没骂我。”
殷叙轻声说：“我喜欢看你跳舞。”
令妍慢慢低下头，仍不吭声。殷叙也没再问。他只是牵起她的手，和她走出舞殿，穿过九洲池，回到寝殿。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来了，令妍被侍女们带下去沐浴，殷叙看着满殿亮堂的灯火，极轻极轻地呼出了口气。
夜里，他把她抱在怀里。
令妍有些不安，以为他要说什么。她也做好了准备，说自己以后晚上不跳舞了。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她只在白日里跳一小会。就一小会。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把手臂一圈，将她扣在胸口。
他扣得太紧了。紧得令妍有点喘不上气。她想动一动，却被他按回去。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呼吸很慢，很沉。
“睡吧。”他低声说。
月光从窗外漫进来，落到他们身上。令妍吸吸鼻子，她想说，自己没有不高兴，没有因为怀了这个孩子而不高兴。她只是心里很乱。需要做些什么熟悉的事，来摆脱这样的纷乱感。她不是对他有什么不满。但他什么都没问。他只是抱着她。
令妍的心口闷闷的：“你抱得我好紧……”
他便放开了一点。
令妍可以喘的上气了，心口却更堵了。
她抽了几下鼻子，把脸埋在他的脖颈里，很晚很晚，才睡着了。即便是在睡梦中，她的眉毛也微微皱着。黑夜里，殷叙的眼睛仍然睁着，他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毛，心深深地沉了下来
第二日，他吩咐江符：“日后多让潞国公府的人来陪她。”
过一会，又觉得不够，对江符说：“还有几个嘴巴严实，能说话的几个命妇，也挑几个进宫来。”
果然，他人的陪伴，果然比他的千言万语都有用。此令一下，她一个人愣神的时候少了，脸上也偶露笑容，也不总在晚上跳舞了。像是一颗不安的纷乱的心，终于渐渐安定下来。
晚上，他把她抱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很安静。她也很安静，头微微垂着，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有时候会问他：“它在长大吗？”
他轻声说：“是。”
她又问：“它会像我，还是像你？”
殷叙说：“我想它像你。”
令妍轻轻瞪圆了眼眸子：“骗人。”
殷叙便一笑，低声说：“我做什么骗你？”
他微甜的，带着苦涩的香气飘入令妍的鼻尖，令妍那颗酸楚已久的心，渐渐竟觉得暖暖的。在这些时刻，她不愿意再想他们之间的许多事了，她只是在他的怀里，在他的温柔里，在他的轻声低语里。
……
夏天快要过去的时候，令妍的生活发生了一点变化。
除了肚子里一天天长大的孩子，令妍还认识了两个新的人。一个是金桐的夫人，姓林，唤作莺莺的；一个是魏王妃卢霏。除了母亲，妹妹和嫂子们，便是她们二人常常进宫和令妍说话，
不止她们二人，起初，殷叙的几位姊妹，也有来瑶光殿和她说话。但除了真定长公主，令妍和她们都不是很能聊的来，她没有和任何人抱怨什么，但殷叙就是能知道，来了一次两次后，公主们就不来了，瑶光殿的常客，只余下林莺与卢霏。
令妍喜欢和她们说话。
经常的，她们会给令妍讲宫外的事，讲一些朝堂上的事。有些其实殷叙也会和她讲，但令妍和他在一处，心里有时会压着一些事，听不太进去，换成她们二人讲，令妍却能听入神了。
“入秋了，也到了打马球的时候了。”两位夫人和令妍讲，“大兴街上一天天的，都好热闹。”
令妍问：“民间也打马球吗？”
卢霏笑道：“百姓们哪里来的这么多马，虽说是打马球，但都是寻了驴子来打球的。还有些省去了坐骑的麻烦，直接拿个手杖徒步击球。”
令妍惊奇道：“还可以这样？我没见过。”
卢霏道：“宫里头，侍宦宫女们打马球，也多是如此。就在前几日，太后宫里，还比试了一场。”
太后？令妍想，难怪她一点都不知道了。她于是问：“是谁和谁比试？”
卢霏想了想：“定安公主领着七八位宫女、和……和……”她有些想不起来了。
林莺接口道：“是和太后宫里的内侍阿罗带着几个小黄门比试的，两队打得很是激烈呢。”
令妍不由得好奇问：“那是谁赢了？”
林莺道：“是定安公主一队赢了。太后可高兴，不止定安公主，连宫女们都赏赐了金缠臂和锦袍。”
令妍没想到定安公主打马球竟然这么厉害。她不喜欢定安公主，但这么热闹的马球比赛，她也想去看一看。林莺瞧见了她的脸色，便道：“臣妇也会打马球，将来您把小殿下生下来了，若不嫌弃，还能与臣妇比试一下呢。”
令妍有些脸红：“我连马都只会骑一点点，别说打马球了。你长在晋州，打马球一定很厉害吧？”
林莺出身晋州豪族，是殷叙在提拔金桐以后，做主为他娶的妻。听到令妍这么说，她也不谦虚，豪爽道：“臣妇可以教您。臣妇家里头的几个妹妹，第一次上马，都是臣妇带着的。”
令妍小声道：“也有人教过我骑马……”
林莺听不太清楚她讲话，疑惑地眨了眨眼睛。正想问些什么，但见令妍的神情略微低落下来，就没敢再问了。离开瑶光殿时，她心头还有些忐忑，想着自己是不是嘴快快说了些什么，惹淑妃不高兴了？
忍着心惊回到府里，夫君竟然还没有回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林莺的心里头更慌了。淑妃也许不知道，但林莺可清楚她进宫这几趟有多不容易。
先是头一回，中和殿那头刚下了旨意，夫君就几次三番地提醒她，一定要小心说话，不要惹淑妃不高兴。其实哪里要他说？淑妃是陛下的心头宝，谁不知道？可当她真去陪了淑妃，从瑶光殿出来，迎头就见了皇帝御前的内侍，才知道了这心头宝的真正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