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淑妃的身子有无不适,便也罢了。连淑妃喝了几盏茶,进了几勺羹,都要一一问过。头几回,林莺进瑶光殿,脸上看着自在,可内里总是心惊胆战的,后来许是见她能让淑妃高兴,内侍便不再问她了。这让林莺很是欢喜了一会,觉着自己也算是在陛下跟前挣了回脸,只没想到今日……
这日金桐下朝,回到府中,便见妻子脸色很不好,问到:“怎么了?”
林莺正愁没人说,见他一来,连忙把事情和他一通说了。
金桐听完,嘴张了片刻,却是好久不言语。
林莺不由得推他:“你做什么呢?!”
金桐摸摸鼻子,讪讪一笑。
林莺颇有些愁容:“我也就是说了这么一句,不知道娘娘怎么就……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金桐安慰着她:“娘娘不会介意的。”
林莺瞪他:“你又知道?”
金桐老实道:“别的不说,这件事,我还真知道。”
林莺的眼睛睁大了。
金桐知道,自己不该和任何人透露主子的秘密。但这是他的妻,又不是旁人,何况他只是说一点点……金桐做贼心虚,左顾右望了下,才道:“你知道淑妃娘娘为什么会骑马吗?是陛下教的。”
陛下?林莺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淑妃是前朝的公主,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可是陛下?陛下那时候,怎么会能教淑妃骑马呢?
“你是在诓我吧?”林莺生气了,上手打了一下金桐。
“怎么还打人呢!”金桐哎哎哎叫起来,“我骗你做什么呀!我从小跟着陛下,最了解陛下了,陛下私下做了什么,我都知道!”
林莺将信将疑:“可是怎么能……?”
金桐说:“就是在差不多十年前呀!晅末帝往并州祭祖,中途在咱们晋州府里歇了一段时日。那时候……”金桐含含糊糊地说,“那时候,陛下就与淑妃认识了。”
林莺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她也学着夫君,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了:“也就是说,陛下与淑妃在登基前就相识了。”
金桐拼了命地点头:“哪里只相识,你是不知道,当时他们多……”
金桐好想和妻子大吐苦水!天知道,那时候,他见郎君总是被公主欺负,心里头可心疼了。却哪里想到那日在猎场,猛的一闯进去,竟然瞧见他们亲在了一起!金桐不止被吓了一通,事后,还无端端挨了殷叙一顿骂。天地良心!在那之前,他可是对郎君还心怀同情的!这下可好了,满腔真情,也算是付诸东流了。
时隔多年,想起这件事,金桐仍旧心头郁闷。但他心头仍有条线划着,便是话到了嘴边,面对着妻子的目光,也是拼命忍住没说,硬生生地把满嘴的话憋回去了。
林莺等了半天,没等来金桐的只言片语。她丧失了耐心,不由得追问道:“多怎么?你怎么不说?倒是快说呀!”
金桐紧紧闭着嘴巴,死命摇头。
林莺简直想掐他:“你既不肯说,方才又招我!”
金桐不能怪皇帝,不能怪淑妃,只能把理由推到她身上:“你这人,嘴上向来没门的,刚刚就惹娘娘不高兴了,我要是和你说,哪天你一不小心,全和娘娘说了,陛下知道后,一定会宰了我的。”
林莺听了,心头更是恼怒,忍不住刺他道:“你嘴上有门,你方才又和我说!”
金桐只能讪讪一笑。
林莺见他这幅模样,一点都不想理他了。恶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连方才心里头的不安,忐忑,全都给忘记了。
金桐望着妻子气恼的背影,有些为难地挠挠脸,呼出了一口气。
……
怀孕到了第四个月,令妍能感觉孩子在肚子里动了。
还没有感受到母亲说的小手小脚,令妍只觉得有一团云,在她的小腹里不安分地滚来滚去。她时不时会抚着小腹,和她说悄悄话。
丁太医说,练舞还是能练,只是不要练太久。这日,趁着午后的秋光正好,令妍进了舞殿,拉伸了下自己的身子,练了几个动作,便走出了舞殿。
秋季,主殿前的石榴熟透了。果子沉甸甸地坠在枝头,有几颗裂开了口子,露出里头密密匝匝的红籽。桂树抽出新芽,枝梢冒出了极细的,米粒大的花苞,泛出几分若有若无的甜。
令妍闻着这香气,一路往桂树林走去。穿过叶间细密的缝隙,初秋的光贴着九洲池的水面浇来,有一缕落到了令妍的小腹间,手指间,令妍低下头,肚子里的那团云朵,忽然极其清晰地踢了她一下。
令妍怔住了。
青蓉见令妍忽然不走了,便侧头看她。见她低着头,对着自己的小腹轻声说:“你也喜欢秋天呀。”
她的声音柔柔的,软软的,青蓉听着,不知为何,眼眶忽然一红。她连忙别过脸去。令妍没有注意到,仍旧和孩子说着话,还是那轻轻的,柔软的声音。
……
进入秋末,令妍对着孩子说话的时候,更多了。
她叫它“秋秋”。
起初声音很小,像怕人听见。她坐在窗边,或者半夜醒来,手掌贴在隆起的腹上,极轻极轻地,对着孩子说几个字。
她说得最多的,是“秋秋”。不是什么正式的名字,也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称呼。只是秋秋。她有时会说:“秋秋,你今天醒得早。”有时说:“秋秋,外面下雨了。”还有一次,她以为他睡着了,翻过身去,背对着他,把脸埋进被子里,小声说:“秋秋,你怕黑吗?”她说得很轻,以为殷叙听不见。
殷叙是在半梦半醒间听见的。
他没动。眼睛也没睁。可那句话像一滴很热的水,落进他耳里,慢慢地渗下去。胸口里有种又酸又软的东西,像潮水一样涨了上来,淹没他的心口。
白日里,她在用膳,他看着她。肚子渐沉后,她用膳时,总是很认真。一口一口的,慢慢吃下去。连平日里不爱吃的,也都吃下去。他只是看着她,偶尔会给她喂水,给她擦嘴巴。
有时候,令妍被他看的,很不好意思,就说:“你也吃呀。”
他说:“我吃完了。”
令妍不信,他都没吃几口,在哪里吃的?难道是从中和殿吃了,才来的?她想问他,但最终还是没有问。低下头,又一口一口吃她的饭了。
深秋,是从这一场雨后开始的。雨不大,细密绵长地下了两日,把初秋残余的几分暑气,一寸一寸压进水里。令妍用完膳时,雨刚好停了,天很高,云散开了,露出了澄净的近乎青色的天。西风拂过来,带着阵阵的寒意,吹起廊角挂着的白玉风铃,发出极短极促的玉石碰撞的声音。
令妍仰起脸,迎面感受着秋风,只是望着。
很久,殷叙问:“……为什么是秋秋?”
令妍反应不过来,一愣。
好一会,她才明白殷叙在问什么,小声回答说:“它踢了我……在今年第一缕秋光照过来的时候。”
她说话的时候,神情和语气都极静。殷叙久久地望着,很久没有说出一句话。
他不说话,反而让令妍不安了。她有些慌张地问他:“不好听吗?那我不叫了,可以改……”
他握住了她的手,声音极轻:“不用改。”他的十指紧紧扣住了她的十指,呼出的气息打在她的脸颊上:“很好听。”
令妍的眼眶微微红了。
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轻声说了句:“秋秋?”
“嗯。”他柔和地回答,“……秋秋。”
她放松了身子,渐渐靠在了殷叙的肩上。他们坐在东阁的露台,一起抬头望天。天上的一行雁阵,正从北往南飞。鸣声清冽地穿过高远的空气。它们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如今正飞往很暖的地方去。
……
十一月快结束的时候,殷叙带令妍看了一次马球赛。
此时,令妍已经有孕八月了,肚子已经很大。她被殷叙牵着手,从銮驾中走出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落在她身上。
众人乌泱泱地跪成一片,殷叙牵着令妍上了高台,才让众人起身。
午后,天高云淡,秋风带凉,满苑的菊花开得正盛,黄白相间,香气浮在空气里。殷叙坐于观台正中,令妍坐在他旁边,再往后是宗室诸王,女官,内侍,黑压压坐了一片。
今日比试的,是红青二队。红队由皇帝的妹妹定安公主领队。定安公主丰颊修眉,着绯红骑装,束金冠,腰系玉带,骑着一匹威风凛凛的枣红马。队员是皇帝的另外几位姊妹,都着绯红窄袖骑装,发束红巾,足蹬乌皮短靴。令妍不认识几个人,最熟悉面孔的,便是站在其中的真定公主。
青队领队的,则是令妍的熟人,金桐的夫人林莺。她体态丰腴,面容美艳,着青绿骑装,束银冠。队员有六人,都是大兴城中三品以上官之母妻,各有郡君、县君封号。她们平日家居,偶尔乘马入宫,今日特地换了窄袖短装,一个个面有紧张之色,却也跃跃欲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