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殷叙带令妍来看比试时,没说是林莺上场。见到她,令妍眼睛一亮,面带期盼地看了几眼殷叙,殷叙便轻轻点头。
他一点头,立于场中的江符便扬声道:“今日马球赛,只赌花彩,不赌钱帛。押红队者,出金钿,香囊,锦扇;押青队者,出玉簪,珠花,酒筹。”
观台上顿时热闹起来。众人纷纷取出彩头,交由侍女,放到各自选中的队伍的彩盘里。令妍毫不犹豫,就摘下了发髻上的金钗,使人放到了青队的彩盘里。
见她这番动作,众人都把目光投向皇帝。皇帝向来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去岁的马球赛,也是由此二人领队,淑妃没来,太后来了,太后押了红队,皇帝却仍持中间态度,那么今岁呢?
大家投目去望,见皇帝偏头和身旁内侍说了点什么,很快,便有内侍取出一支通体莹白的玉簪,放在了青队的彩盘里。
众人齐齐喝彩,连令妍都朝殷叙投去目光。殷叙脸上的神情倒很镇定:“朕随淑妃,押青。若青胜,此簪便赏青队;若红胜,红队得此簪,也算她们本事。”
定安长公主的脸色几不可见的沉了下来,红队中的衡山公主,皇帝最小的妹妹,确认不住撒娇叫嚷起来:“阿兄偏心!去岁明明是一队都没投的。今岁淑妃嫂嫂一押,您就跟着押了。”
殷叙微笑道:“你都说了,是随你嫂嫂了。”
衡山公主把嘴唇嘟得更高了,在众人的欢笑声中,令妍的脸红了,殷叙却仿佛没有听见,只是在底下,又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一命
鼓第三通, 红旗一挥,球落沙场。
令妍坐于高台,手里紧紧攥着酒盏, 心提到了嗓子眼,秋风从球场那头灌过来, 带着细沙和菊香,满场的人都伸长了脖子。
林莺一马当先, 青绿骑装猎猎翻飞, 斑竹球杆在日光里一闪, 连过两人,率先破门, 连得两球, 青队的欢呼庆贺声炸开,令妍小小的欢呼一声,猛地拍手, 手心全是汗, 酒盏险些滑出去。
青队气势汹汹,红队难以攻破。定安公主沉着脸, 下场换了匹青骢马, 左突右冲,连追两球。令妍的心悬起来, 秋风灌进领口, 凉意全被热血盖过了。观台上押红的欢呼, 押青的叹息, 混着马蹄踏沙的闷响,一阵一阵往耳朵里灌。令妍忍不住小声问殷叙:“你觉得谁能赢?”
殷叙淡定道:“青队。”
这么随便?令妍有些不满了,想听他解释, 他却不理她,目光又投到了球场上。在她们二人说话的功夫,林莺与另外一位夫人左右呼应,冲破了红队的防线,又得一球。
令妍没功夫理殷叙了,整颗心都悬在了球场上。最后这一分焦灼了很久,在定安公主一杆入门时,令妍惊得几乎跳起来,但不料那马收势不及,前蹄撞上门柱,红绸扯落一大截。江符鸣鼓,扬声判道:“马撞门柱,球不得算!”
定安公主面皮发紧,忍不住下马争辩,红队的诸位公主,也都是涨红了脸,衡山公主忿忿道:“球已入门,马撞柱在后,如何不算?”
江符神色不改恭敬,却仍旧道:“马球之规,马撞门柱,球即无效。此规在先,非今日新立。殿下若不信,可问场上诸人。”
定安公主还要争辩,几位公主也面露不甘之色,双方正对峙着,高台之上的皇帝便开口了:“规矩就是规矩,若马撞柱也算,那索性下回你们都别赛马,一味撞柱好了。”
皇帝的语气不重,却很严厉。诸位公主的神情都齐齐一挫。定安公主心有不忿,还想再说,但终究不敢,只能拱手退回球场。衡山公主最小,藏不住情绪,忍不住回头又望了高台之上的帝妃一眼。
令妍被她看的,莫名有些不安。
最后一回合,江符重新开球,红旗挥下。
林莺接球,却并不急于进攻,而是绕场控马,忽快忽慢的,牵得红队五人跟着她跑。忽然,将球一杆传给左路的郡君刘氏,刘氏带球突进,红队定安公主,真定公主双人夹击。刘氏一个假动作,将球回传林莺。林莺拍马赶到,反手一杆,球应声入网。三比二!
令妍愣了一瞬,随即听见满场喧腾。押青的人跳起来欢呼,珠花,玉簪在空中乱抛;押红的个个顿足,场中有一位夫人气得直拍扶手,嘴里念叨:“那球如何不算?如何不算?”
满场的欢闹声,让令妍也也忍不住起身拍掌,殷叙的目光从她涨红的脸颊移开,放下手中的茶盏,脸上有着微微的笑意。
球赛散时,已是戌时。紫微宫各处点起宫灯,秋风卷着梧桐叶,在灯影里打着旋儿。人流和皇帝见过礼后,都逐渐散去,林莺走在最前头,金桐在旁,殷勤地给她打扇;几位公主都换回了裙装,三三两两地走在一处,揉着肩膀,仍旧面带不愉地说些什么。
令妍不由得道:“她们好像不太高兴。”
殷叙并不在意:“这几年,她们都被宠坏了。”
哥哥做了皇帝,当然是会比之前得意一点嘛。令妍抚着自己的小腹,莫名有些忧愁了。殷叙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住一会,道:“要不要起来走走?”
令妍低落地说:“在哪里走?”
殷叙说:“随便走走。”
走动起来,心就没有这么闷了。令妍说好,殷叙伸出手,把她扶起来。她的身子很沉了,走在路上,比较吃力,时不时就要停下来,歇息一会。
秋风拂过,十一月末的风,已经沾上了冬季的寒意。殷叙站在左侧,挡住吹来的寒风,问令妍:“今天开心吗?”
令妍想了想,还是说:“开心。”
殷叙几不可见地一笑。令妍瞅着他的神情,不禁问:“你为什么这么确定,青队会赢?”
殷叙问:“你觉得呢?”
令妍拧着眉毛,认真地想了好久:“因为你骑术很好,知道她们各自的本事。”
殷叙忍不住又一笑。
“不是。”
他这样说。
令妍疑惑了,忍不住问:“那是为什么?”
他的嘴唇,像雪花一样融化在她的眉心,语气低柔:“我不是和他们说了吗?随你。”
令妍想起这回事,脸又红了,不由得道:“你刚才干嘛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
殷叙长长的眼睫毛垂下来,轻声问:“你不喜欢?”
令妍的脸更红了。想说不喜欢,但又答不上来,只能把自己的脸憋得更红。
他冰冰凉凉的手指贴到令妍的面颊,又是一声低唤:“妍妍……”
令妍的心轻轻一颤。她抬眸,与他的目光相望,他离她这么近,这么近,此刻望着她的脸,又是多么像记忆里的那个人。
“我,”她的喉咙干涩起来,“我好久没看马球赛了。”
她把这话说出去,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眼神又躲避开来,他却不给她躲避的机会,抬起她的下巴,久久注视她。
“我知道。”他轻声说,“上一回看,是在燕京吧。”
燕京。这两个字,让令妍的喉咙堵住。她忍下呜咽:“燕京……”
“是。”殷叙说,把目光投向南面,令妍知道,燕京宫烧剩下的灰烬在那里。
“当日,知道燕京于火中沦灭,我一点都不为你难过。”
令妍哽咽一声,说:“我知道。”
殷叙一斥道:“你知道什么?”
令妍眼眸子含着一点泪,望他。
殷叙的声音轻极了:“……你一点都不知道。”
令妍颤声道:“你还怨我。”
怨吗?殷叙不知道。他只知道,秋天又要过去,冬天将要来了。不需要寒风,那年风雪在他身上留下的永久的伤痛,就能够警醒他。
“你怨我,”令妍小小吸了下鼻子,“我也怨你。”
殷叙轻声道:“怨我?”
“对。”令妍才不怕他,她告诉自己,不怕。“你这么对我,这么对……他。我不喜欢你了。”
殷叙微微一笑。
令妍觉得自己又被他小瞧了。
“你笑什么?”她湿着眼睛问。
殷叙低声说:“我在笑你。”
令妍的脸颊泛起了红晕,殷叙又道:“……也笑我自己。”
令妍想要说的话,咽下去了。
他们久久凝望着彼此。
最终,殷叙说:“先这样吧。”
令妍涩声道:“……先这样?”
殷叙平静地道:“只能这样了。”
他这话,却比任何冷酷残忍的话语,都让令妍难过,令妍悄悄擦了下湿乎乎的眼眶,一点都不想再理他,再和他一起看马球了。
……
丁太医说,令妍的产期会在十二月末。
这个不安分的小家伙,偏要在天气最冷的时候来。令妍畏寒,有些害怕。丁太医,青蓉,母亲,还有殷叙,都一遍一遍地安抚她。殷叙陪她的时间最久,安抚她也最多。
有时候,令妍午睡起来,会看见殷叙已经来了。他就站在殿里,和丁太医说着话。他语气平和,神情也稳妥,但令妍知道,夜晚,他抱着她的力度,是多么的轻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