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灯摇曳,冬夜渐深,雪落下来了。还有几日就是产期,令妍失眠,一夜一夜地睡不着。她抱膝坐在寝殿的软榻上,有一整面朝东的琉璃窗。卧在窗前,不用抬头,就能看见银月从九洲池的尽处慢慢升起,地面铺着一层蓝青色的柔软的毯子,月光淌进来时,人像是坐在星星汇成的海里。
轻轻几声脚步,令妍不用抬头,就知道是殷叙来了。
他在她身侧坐下,问她:“睡不着?”
令妍小小幅度地点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揽住她,嘴唇贴在她的乌发上。
好久,他说:“我会陪你的。”
令妍小声说:“又不是你生,你怎么陪?”
他神情极宁静望她:“你痛,我也会跟着痛。”
令妍眼眶一酸。她不明白他这个人了,为什么一时这么好,一时又这么坏。她怕他坏,可是他好起来,她的心又软起来,淌成一地了。
她想他一直这么温柔。但她这样说,他会是什么反应呢?令妍不想再伤心。
好一会,她才说:“秋秋……秋秋还有几天,就要来到我们身边了。”
殷叙柔和地说:“我知道。”
月光和雪光,都淌在了令妍的脸颊上。她琥珀色的眼睛里,仿佛有莹莹的泪水在动。
他亲一亲她的眼睛:“不怕了。”
令妍眼睛一眨,那点零星的泪水很快没了。她问:“等秋秋出来了,你能,你能……”
殷叙轻声问:“能什么?”
令妍的声音微微发着抖:“那一年,你险些没了性命,我知道。现在秋秋要来了,它……我把它带到这世上来了,带给你了,我想,我想……”
殷叙凝视着她:“你想什么?”
“你能不能,”令妍咬住了嘴唇,“因为秋秋,我生下了秋秋,不再介怀过去,我们……”
殷叙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就是……你想要孩子,我知道。”令妍鼓起了胆子,“等我生下秋秋,把它带给你了,你能不能,原谅我之前做的事,不再那样对我了?”
在那一刻,殷叙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你的意思,”他的声音极轻,极慢,“是一命,换一命吗?你给了我秋秋,换我不再计较过去的事?”
令妍的眼眶红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呢?”殷叙道,“秋秋,只是你为我生的吗?它不也是你的孩子吗?你就这样用它来,想要一笔抹去我们之间的情怨?”
“我没有。”令妍想解释,却不知怎么解释,“我是想,我是想……”
她的眼泪落下来,那声想要发出的哭喊,也随之压到了心底。她想说,我没有什么想的。没有。我只是想你,不要再像之前那样,这么冷漠地对我。就好像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就好像你一直都在讨厌我。
可是,这样的话,在她对他亏欠在先的情况,她要怎么说出口呢?
她的泪水如洒雨般落下。殷叙看在眼里,胸口发紧,呼吸渐沉。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他低声说,“当年的事,我从不想你道歉,从不想你能知道自己一星半点的不对。可是你,你怎么能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这么残忍?”
残忍。他的这个指控,让令妍的脸全白了。她摇着头,几乎要哭了。
她发颤的双肩,还有放在小腹上的,剧烈抖动的手指,让殷叙深深地,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
他低声说:“你……你再不想面对曾经的那些事,也不该拿秋秋做交易。”
令妍双眸溢出的泪水,仍旧颤颤。
殷叙望着她,简直心疼极了,又心痛极了。他甚至在想,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在她的面前,承受她给的折磨?
“……先睡吧。”好久,他才说。
令妍颤声说:“……我睡不着。”
他顿一顿,然后说:“我陪你。”
令妍把眼泪忍回去,点点头,站起来了。殷叙把她抱回了床上。床很大,很软,雪光和月光都从琉璃窗漏进来,很美,很暖。但一整夜,他们二人都没能合眼。
……
第二日下了朝会,殷叙的心口,仍旧像是堵着一块冰。
朝上的事议完了,但还有更高机密的军务要议。听着底下人的汇报,殷叙很有些心神不宁。座下的殷秨和金桐,都忍不住频频觑了他好几眼。
所有人都退下了,只有金桐被留了下来。金桐跟随他多年,一瞧他脸色,便知道他心绪不好,于是表现得格外乖觉,殷叙问什么,他都答得没有一丝遗漏。
殷叙的脸色好一些了:“还是你让我省心。”
金桐嘿嘿笑:“您让我管金吾卫,我哪里敢不用心?”
殷叙淡淡道:“你就只会说。”
这下,金桐可不服气了。“我做事可用心!”他振振有词道,“您自己心情不好,可不能冤枉我。”
殷叙侧眸看他。
金桐的神情僵住了,半晌小声道:“您怎么这么看臣,臣又没说错话……”
殷叙今日累极,实在是疲懒说他,冷冷道一句:“胆大包天。”
见他这样,金桐便知道他没有真计较,胆子也大起来了,他悄悄问一句:“陛下?”
殷叙嗯一声:“什么事?”
金桐问他:“是不是……您和淑妃娘娘,又有不愉快了?”
殷叙眉头一皱,想出声斥金桐,但金桐的脸上满是担忧之色,只是诚挚地望着他。他忽地一窒,不禁低声喃喃:“你比她还要有良心。”
说什么?金桐听不清。他的眼睛睁得老大,想问些什么,又不敢问。殷叙却已经没功夫理会他了。耳边又想起令妍昨夜的话,他的心一抽一抽的,疼得厉害。
他一直以为,她的残忍,他经历的,已经够多了。直到到了昨晚,他才知道,还不够,远远不够。
看了他好久,金桐忍不住道:“您……您歇息一会吧。”
他轻声说:“我睡不着。”
金桐的眼眶,莫名有些发酸了。
他喃喃着说:“……她总是叫您难过。”
这样对令妍不敬的话,还是令殷叙感到不快。他脸色冷下来,想说什么,就听金桐自言自语:“我就知道,太后娘娘是有道理的……”
殷叙不动声色问:“什么道理?”
“不喜欢淑妃!”金桐握紧了拳头,“她总叫您难过,我也要讨厌她了。太后娘娘说的对,她会害您的……”
殷叙竟不知道,母亲会和金桐说这些。他轻声问:“什么时候?”
“好久之前了。”金桐眼睛眨巴着,“当时您重伤,昏迷着,什么也不知道,淑妃就一个人来瞧您,我进去通传,太后娘娘当时守着您,叫我把她赶出去……”
说了一长串,金桐反应过来了,问道:“不对,您不知道吗?”
殷叙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我不知道。”
他的语气,令金桐忍不住颤栗起来。他摇着头,语速很快地说:“我后来想告诉您的!但是您不让我提她……后来您与她又,我以为她告诉了您,你知道……”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了。
殷叙的嗓子微哑。“你知道什么,”他顿了一下,“都说出来。”
几乎是十年前的事了,金桐怎么能记得这么清楚?可是皇帝的脸色摆着这里,金桐只能绞尽脑汁,死命地在脑子里搜刮,挤出那一星半点的记忆,尽数诉说给皇帝。
在他的言语中,殷叙像是又再见了一回十六岁的令妍。那一年的她,是大晅的公主。刁蛮,任性,不听话,总是对他颐指气使。他起初可烦她了,父亲命他照顾好她,他心里不愿意去,冷漠待她。她被他惹恼了,很不开心,便寻去书房,想要捉弄他,他坐在二楼的窗边,看着她一个失足,掉入池中,理都不理。
可是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切都不一样了。她闹腾起来,他不再觉得厌烦,只觉得她是公主,都这么尊贵了,再折磨人的性情,也是可爱。她吻他的时候,叮咚,叮咚,他的心一直在跳。谁都没有给过他这样的感觉。
母亲,也许也有过几次,但那是很小的时候了,每每父亲一来,她就又抛下他,歇斯底里地咒骂起父亲,陷入了无休无止的怨愤与愁恨中。任他如何哭闹,都不理会他。
克定三年的深雪,从极高的天穹落下来,把中和殿的窗扉沾得雪白。久久地坐于窗边,殷叙轻轻地说:“你该早点告诉我的。”
金桐低下头,一句话都不敢说。殷叙在窗上看到自己的影子,模糊地映在那里,和雪搅在一起。他正想开口说话,江符忽然急冲冲地跑进来,他惨白的脸映在雪光里:“陛下,娘娘方才发动了!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新生
令妍是在清晨就开始阵痛的。
天刚亮, 雾还挂在南窗外面,细细的雪粒还在下着。令妍醒来了,摸了摸身旁的床褥, 是冷的,殷叙已经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