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时那把杀人凶器却不知被哪个屠夫“误”取走。
他这话一出,章珣却与郑深甫相视一笑。
章珣道:“秦大人莫急,凶器虽没了,可物证还在这里。”
“就这把没人认领的屠刀?”
章珣点头:“正是。”
秦大人面露不解,章珣道:“大人莫急,日后自然可见分晓。今日之事,秦大人一片拳拳之心,再次多谢秦大人。只是如今我和郑大人受命审理此案,这把屠刀我少不得要带回御史台。”
秦大人不以为意摆摆手:“章大人只管将它带走便是。”
章珣与郑深甫共处几日,不说两人都是聪慧的,且记忆过人。秦大人不明就里,他二人心中却已有端倪。
章珣回到御史台,嘱咐了差役们几句,差役们顿时领命而去。
郑深甫道:“如此看来,那日我们在街上所见的屠夫才是凶手了。他离郭丽娘住所又近,很可能认识郭丽娘,有作案动机。今日又将杀人屠刀偷走,有重大嫌疑。”
章珣闻言,兀自沉思着没说话。
不多时,前两日章珣和郑深甫见过的那个张屠夫便被衙役们带至堂上,另外还从他家搜出那把杀人屠刀。
因衙役们去得及时,张屠夫正欲把凶器埋入院子中,却被逮个正着。
如今可谓是罪不容辨。
这三十来岁的汉子,往日里杀猪宰养眉头都不皱一下。那日在街上,章珣见他手起刀落,切肉断骨相当利索,这会儿往地上一跪,竟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章珣惊堂木一拍,喝道:“大胆凶徒,还不速速将实情招来!那妓子郭丽娘可是你杀害?”
张屠夫趴在地上瑟瑟发抖,连连磕头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人真的没有杀人啊!”
“那为何你要将凶器从府衙偷走,又妄图藏匿起来?”
张屠夫浑身颤抖,章珣又一声惊堂木,却一下把他吓得溺了,身下渗出一滩水渍,一股腥臭味从他身上传出,离得近的几个衙役立马捂住了口鼻。
张屠夫根本顾不上这些,连哭带喊:“小人不敢撒谎,小人的屠刀半个月前就丢了,小人当时没放在心上,以为被哪个毛贼偷走,就从王铁匠那里重新买了一把。谁知道不久附近就出了人命,小人听说凶器是把屠刀,心里很是害怕,担心是小人的那一把。今天在开封府衙内,小人却看到了小人丢失的那把刀,小人一时糊涂,将它拿了走。小人只是觉得不祥,才打算将它埋到地里,小人当真没有杀人,更不知道这就是杀郭丽娘的那把啊!”
“大胆刁民,事已至此,还敢狡辩!”
“大人明鉴!小人跟那个郭丽娘无冤无仇,她平日里也从来不到小人的铺子上买肉,小人跟她并不相识,没有杀害她的理由啊!”
张屠夫至此不肯认罪,然而他已经承认杀人凶器是他的,又有毁尸灭迹的可疑行径,实在很难说凶手不是他。
只是他不肯签字画押,章珣也不欲对他动刑,便暂时将他关押在台狱,日后再作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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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画卷
再说张屠夫被章珣设计抓捕归案,连郑深甫都觉得这张屠夫便是真凶,可章珣总觉得有些不对。
假如屠夫是凶手,未免太蠢了些。他拿自己的屠刀杀人,再扔在现场,这不摆明了告诉官府——是自己杀的人。
“郑大人,不若明日你我二人再去一趟开封府衙,只叫那仵作将尸体再细加查验,我心中有种预感,只恐漏了什么。再说,据郭丽娘相好姐妹的证言,她白日里还在郭丽娘那处见到的珠宝首饰,案发当晚却统统不见,那些又去了何处?找不到这些,到底不能定案。”
秦大人此案,判得委实过于草率。
郑深甫也想不通其中奥秘,他们已让人将张屠夫家中翻了个底朝天,只差掘地三尺,仍然找不到那些赃物。
他虽不解,但仍点头:“也好,秦大人那里,恐也不会再多做为难。”
此案章珣和郑深甫已调查了几日,如今当要先进宫禀明李景。
两人一起踏入垂拱殿,李景人正坐在案桌后,桌上青瓷水墨画缸内讹斜插着数支画卷,面前一幅已经展开。
章珣跪在地上,远远瞧了一眼,似乎是女子的画像,只不过李景很快将画卷挪开,她也没能看个真切。
李景晾了两人片刻,道:“章爱卿,郑爱卿,起身罢,你二人今日一同进宫,可是案子有什么进展?”
章珣虽起身,但身子仍躬着,维持着这个恭敬的姿势,将如何找到张屠夫之事告知李景。
李景原本有些心不在焉,此刻听了她的话,忽地来了兴致,问她:“依爱卿所见,这张屠夫便是杀人凶手了?”
“臣不敢断言,只因此事还有些蹊跷,臣与郑大人还需再详加查察一番。”章珣禀道。
“哦?”李景挑眉,身子微微向前倾了半分,目光瞥了瞥章珣,“既如此,朕等着你们的好消息,你二人若是将此案办好了,朕定重重有赏。”
二人深深叩首,欲退出去。
李景却自后头唤住章珣,道:“章爱卿留下,朕另有要事吩咐你。”
他这话一出,倒把他身边的冯贯惊了一跳,动作太大,因而惹得李景侧目:“这儿不用人伺候,都下去罢。”
冯贯一愣,抬头看了章珣一眼,忙回道:“奴婢告退。”
冯贯很快领着殿里一众宫人们退下,偌大的宫殿内只剩下李景和章珣二人。
李景笑了下,招呼章珣近前。
章珣不明所以,等走到案前了,才发现李景已将原先的画卷展开,问她道:“你看此女如何?”
这画中女子,章珣自然不认识,即便是前世听过见过,这些个画像基本大同小异,瞧不出分别。
见她不开口,李景又将画卷上的贴黄给她瞧:曹氏,蔡州真阳人。天圣十八年九月初十生,年十七。家中第二女,父曹杞,任礼部尚书。母魏氏,出身颍川魏氏。
李景指着画缸道:“这些都是内侍省选送上来的,朕瞧了半日,只觉乏累,不若爱卿帮朕分分忧,挑几幅出来。”
章珣一听这话,只觉五雷轰顶,她是对李景心怀怨怼不假,可再借给她十个胆子,她宁可自戕,也不敢以上犯下。内侍省送来的画像,可是给李景选妃的,他这般戏耍她又是为何?
这些事,虽关系国家命脉,但说到底涉及后宫,应该由太后或皇后主事,即便如今李景后宫空虚,这些也断然轮不到一个外臣置喙。
章珣面露惶恐之色,“扑通”一声重重跪地,道:“臣不敢。”
李景见她这样,脸上顿时笑意全无,道:“朕的命令,有什么敢不敢的,朕赐你无罪。”
“陛下,这不合规矩,臣肯请陛下收回成命。”章珣索性直接给他磕了个头。
李景怔怔盯着她瞧了半晌,方才叹口气,道:“罢了,你先起身,朕不叫你选便是。”
章珣听了这话,刚要从地上起来,却不防见到了个熟悉的物什。
她神色一紧,李景腰间的这块玉佩,有些眼熟,好似她之前的那一块,只不过她已经送给了冯贯。
李景再如何下作,也不至于跟个阉人抢东西。章珣暗里摇头,许是自己认错。
章珣松了口气,谁曾想,李景又道:“不过,爱卿如今尚未娶妻,索性从里头挑一挑也好,若有合心意的,朕替你作主,给你赐婚。”
他这便是想一出是一出了。
章珣觉得李景还不如给她一刀来得痛快,这些个官家女子,她选剩下的再留给李景,这话传出去,明日上朝,诸位同僚一人一口吐沫水都能将她淹死,恐怕殿内的柱子都不够撞的。
她作势又要跪下。
李景直接起身,竟要亲自过去搀她:“朕说笑而已,章爱卿何必当真。”
这玩笑,章珣可半点儿都不觉好笑。
章珣慌忙避开,道:“臣惶恐,圣上莫要再打趣微臣,哪日微臣有合意的娘子,定然会去求您作主。”
李景听到这话,不知为何,态度却忽地冷淡下来:“如此便好。”
章珣冷汗淋漓出了垂拱殿,正看到在外守着的冯贯,章珣抬袖擦了擦额头的汗,感慨道:“冯总管日日操劳,辛苦了——”
可谓伴君如伴虎,这话丁点儿不假。
冯贯小心翼翼抬头打量了章珣一眼,又很快低垂下去。他不敢妄加猜测方才垂拱殿中发生了什么,可陛下“好南风”,喜欢章大人这事总归——着实令人发愁。
念及此,冯贯的腰弯得更低了,面上堆起谄媚的笑容,道:“奴婢不辛苦,奴婢常跟那些小的说呢,还是章大人您体恤我们这些当下人的——”
冯贯恭维着章珣,明明已到了春日,章珣却只觉这宫里冷得很,匆匆应付他两句便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