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挨了鞭子的犯人早顾不上脸上疼痛,被狱卒这反应惊得目瞪口呆。他娘的,这人家里到底塞了多少银子?竟能让这凶鬼把他当大老爷一样供着?
盛柯自己也不敢置信,等狱卒转身了,他才终于抵不过身体的渴望去端起碗。
“哎,你别都喝光了,给我留点——”旁边犯人伸着手够过来,试图向他讨要。
盛柯哪里会管他,自顾自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几下就将水喝个干净。
狱卒们还没有走远,声音不远不近,恰好能传入牢房内。
大概是那年轻的狱卒先耐不住性子,好奇问道:“杨哥,你对他这么好干嘛?我看他那个样子,家里也不像是有多少银子的——”
“你小子懂什么?”
盛柯的耳朵竖了起来。
“——你没听大人说吗,他妻子招供了——说他杀了人呢,那他还有几日好活?马上要送到州里,现在不好吃好喝伺候着,你不怕日后他变成厉鬼来找你算账?”
那边脚步声渐行渐远,声音越来越小。
盛柯手中的破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哈哈哈!”旁边犯人大笑起来,原先心里那点不忿霎时间散得干干净净,“我以为的呢,还以为你小子命好——看不出来啊你,还是个狠货色,人你敢杀啊——”
盛柯一声不吭,只当作没听见耳边的嘲笑。
何氏招供了?
那妇人应该知道其中的利害,而且她是同谋,一旦她承认,她也逃脱不了干系。
可万一那妇人将罪名全推到他头上呢?
难怪到自己被抓进来好久,一直没什么动静,没任何人找他问话,因为刘枝春的尸体被寻到,已经定案!
本来何氏那妇人就不堪用,恐怕一上堂就什么都招了。
说不定,她早盼着自己死呢?
她不止一次嫌弃自己没用,她和村头那个姓梁的,早就眉来眼去不知道多久,怕是巴不得。
不,不行,他不能就这么等死。
再过去两日,狱卒们仍好吃好喝待盛柯,甚至到第二天上头,还给盛柯带了碗炖羊肉。
盛柯看着自己面前碗里的肉,只觉是自己的催命符。明明肚子里没什么油水,他却还是腻得吐出来。
他压根不觉得腥臭,竟就这样从一滩污秽之物上爬了过去,紧紧抓住栅栏,用尽全身的力气重重拍打着:“来人!来人!我要见县官大人!我要见县官大人!我要交代!我全都交代!”
盛柯在牢里这些日子,早觉得自己必死无疑,如今全凭一口气,不想让何氏那个贱人日子好过。
因而,这边衙役们将他提走,见了章珣几人,他张口便道:“大人!那刘枝春是我跟何氏一同杀死的!你们千万不要听信了何氏的鬼话!”
章珣与寿安、新安两县县令互相交换了个眼色。
章珣淡淡“哦”了一声,道:“是吗?可你妻子何氏说是你一人所为,她什么都不知道。原先那话也是你威胁她,故意逼她撒谎。”
“她胡说!”盛柯猛地抬头,眼球充血,布满血丝,“那日我动手时她分明看见了!就是尸体也是我和她一起拉到老张家的坟地——”
可是,他到底不是没脑子的。
话一说出口,他看章珣几人恍然大悟的神色就明白。
然而,所有一切都完了。
只消章珣一个眼色,那边几个衙役已经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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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世事难洞明
当日午后,衙役们果然从竹下村一户张姓人家的坟地中挖出另一具已近乎成白骨的男性尸体。
经仵作仔细勘验比对,这具男尸已死了三月有余,死因是钝器砸击头颅,导致头骨破裂。
其体貌特征与刘枝春的年龄、身高、体态几乎吻合。而尸体上的衣物与盛柯夫妻二人供述一致,尸体旁散落着死者的身份文牒。
完全可以证明此人正是失踪已久的刘枝春。
缓了数日,章珣方才升堂审理此案。
这何氏带着小儿,每日呆在客栈之中,除了出入都有衙役跟随,其余倒没什么,好吃好喝待着,她完全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只等何氏到了堂上,见到带着手镣脚镣,披头散发的盛柯,她方才真正地慌了。
盛柯看她衣着干净整齐,几日不见,虽还是那身布衣荆钗,可人似乎看着圆润不少,肤色白了些。
盛柯一时怒火攻心,咬牙切齿就要冲上前来打她:“你个贱人、淫妇!你以为害了我你就能过上好日子了!你休想!”
可惜他刚起身,肩部就被两根水火棍重重砸下,他一阵吃痛,被迫双膝跪地。
这何氏本是个没什么主见的人,此时碰到这种情景,早慌了,惊道:“你如何这般?我又哪里害你了?只因官府大老爷说查清了事实就要放你归家,这几日我们都呆在客栈等你——什么人都没见过。”
她看看四周,又压低了声音:“我都按你教的说了——”
盛柯浑浊的目光在她脸上盯了半晌,忽地一下瘫软在地,道:“我们上当了。”
然而那高堂之上,突然一阵惊堂木重重拍下,这夫妻二人俱是一惊,抬头望去。
“明镜高悬”的牌匾下,桌案后头几位大人面容严肃端坐,为首那位更是不怒自威。
此处是新安县衙,照理当新安县令坐在正中,不过章珣毕竟是京官,又有圣上旨意全权调查此案,如今自是由她主审。
她的话音自高处重重落下:“盛柯,何氏,刘枝春的尸体已经找到,你二人如今可画押认罪?”
如今事实摆在眼前,抵死不认已毫无意义。
盛柯看眼何氏,又看看被衙役牵着,远远站在堂外的幼儿,俯身磕了两个头:“杀人偿命,小人认罪。刘枝春那日来到小人家中,小人因吃多了酒,一时糊涂害他性命,后头小人又将他埋进张家坟地。此事都是小人一人所为,还望大人明察。”
何氏闻言一怔,眼圈通红,呆呆落下泪来,刚要张口说话,却又听得盛柯扭头一声怒骂:“贱妇,要不是你,我怎会落到今日这个下场?你好好把小儿养大,否则我做鬼都不饶你。”
何氏听了,死死捂住嘴,再没有说话。
据盛柯交代,那日刘枝春来到他家中,何氏和幼儿早早便睡下。
他和刘枝春在外头喝酒,两人都喝得有些多,言语起了冲突,他一怒之下拿酒坛砸向刘枝春,不想就这样把他给砸死。
后因害怕,他又连夜将刘枝春的尸首埋起来。至于何氏,她却是什么都不知情。
盛家那三间土瓦房,章珣见过,正中间堂屋,两侧卧房,巴掌大点的地方,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何氏如何会不知?
因而当时章珣便认定这夫妻二人定然是共犯,才借此诓骗盛柯认罪。
不想盛柯如今竟矢口否认,当真将罪名全揽到自己头上。
对错暂且不论,却还是有几分骨气。
至于真相,恐怕再也无从得知。
这边盛柯虽已经签字画押,但还得等章珣回京后向李景禀明,方能宣判。
“章大人,您看这何氏?”方县令低声问章珣。
章珣皱眉望着堂外逐渐阴暗下来的天色,又看眼何氏,到底没说什么,只轻微告诫两句,便让她领着幼儿归家。
世事不是皆能洞明。
此案虽算不上完全真相大白,可毕竟找到凶手和刘枝春的尸体,也算是对此案有个交代。
章珣已出来数日,一面令人去儋州接回徐氏母子三人,一面将盛柯押解上路,便当即启程回京。
几日奔波后,马车终于停在文信侯府前。
章珣在红锦的伺候下沐浴更衣,换了身绿色官袍,她急着进宫去向李景复命。
谁知一只脚刚出屋,就让院子里的程直晏唤住。
章珣抬头,看他的样子,应当也是刚梳洗过,换了身衣袍。这衣袍瞧着眼熟,章珣一时也想不起是否见他穿过。只是如今有些热了,袍子厚了些,穿在身上不大合适。
章珣便喊红锦:“你同孙随说声,天气热了,让人替程相公做几身夏衣。”
红锦在她身后应了。
程直晏却不说话,定定看着她,忽而躬身,对她行了个大礼。
章珣笑笑看他:“这是怎的了?我需进宫一趟,晚些时候回府,我有话同你说。”
也没等程直晏回应,她往前走去,出了院子。
小半个时辰后。
章珣方到殿前。
然而今日李景身边的大太监冯贯却没像从前那般进退有度,反一脸愁容地迎上前来,道:“章大人,您来得不巧,圣上刚在后殿歇息下。要不您,明日再来?”
章珣看冯贯这个样子就知道事情怕是没这么简单。
哪有不通禀一声,直接撵她走人的道理?难道就不怕误了朝廷大事?后头李景怪罪下来,他能担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