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她人既已走了这一遭，便是责罚，也有冯贯挡在前面。
章珣转身，走了数十步，还没完全离开垂拱殿，那边冯贯却又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追上来：“章大人！章大人，圣上让奴才来请您过去——”
章珣便停步，笑道：“辛苦您跑这一趟。”
冯贯在章珣左前方领路，待将章珣引至后殿附近，他脚步微顿，刻意放慢了几分，对章珣道：“章大人——圣上今日——”
能让皇帝身边太监总管说话这般吞吞吐吐的事，章珣还没碰到过。
“圣上如何？”章珣有些诧异。
冯贯却摇头，躬着身子，帮她推开后殿门，道：“没什么，您进去罢，奴才在外面候着。”
第57章 惊世骇俗
章珣前脚刚抬腿走进大殿，身后的大门随即被冯贯牢牢关上。
她心中微微诧异，停下脚步转身过去瞧了瞧，却没怎么当回事。
殿内安静得出奇，章珣往前走了几步，这才发觉殿内竟没有半个侍从和宫女。
李景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御案后面。
她低了头看去，只见满地狼藉，地上摊着一片暗红色的汤水，一只素净的白瓷碗摔得四分五裂，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不知为何，却没人来收拾干净。
章珣迟疑了片刻，心中踌躇不敢再往前。
“章爱卿？”屏风后面传来李景的声音。
章珣抬脚跨过破碎的瓷碗，绕过屏风，只见李景人正斜卧在软榻之上，身上穿着玄色常服，领口却微微松垮，肆意敞开了几分，有些不合规矩。
章珣只当自己没瞧见，上前恭敬地行礼，道：“臣拜见陛下。”
“爱卿来了。”李景朝她望过来，却不曾动半下，仍维持着刚才那惫懒的姿势闲闲道。
“陛下，寿安县刘枝春一案，臣俱已查明——”
她躬身开口，才说了两句，便叫李景打断，只听得身前传来一声极轻的笑：“章爱卿，坐着回话罢。”
章珣抬头，这屏风后面连个小杌凳都没有，李景就歪坐在那儿，指尖在他身侧的榻沿敲了敲，示意她坐过去。
她暗里皱了下眉，不知今日李景又怎么了，连忙道：“臣不敢，臣站着回话就好。”
李景嗤笑一声，冷道：“我倒是不曾见，章爱卿你这般守规矩！”
“哐当”的一声，榻几上的茶盏被他扔了过来，一下摔在章珣脚边。
章珣直挺挺站着，躲都没躲，茶水溅在她绿色袍服上，她不顾身前的碎片，当即就要给他下跪：“臣有罪——”
然而，她膝盖还没落地，榻上那人却突然动怒，斥道：“朕何时令你跪了，章珣，你好大的胆！竟敢对朕阳奉阴违！”
这罪章珣真不知道从何而来，早晓得方才冯贯将她拦在殿外，她就应当转身就走，省得如今来触他的霉头。
他心情不好，自己这趟这可真算得上无妄之灾。
李景看着生气极了，他按着眉角，目光死死地盯着她。
章珣低垂着头，不敢再去跪，也不言语。
殿内气氛怪异让人不适。
良久后，李景终于开口，声音却极低，似从喉咙挤出一般：“近前来。”
章珣莫名，不大懂李景这话的意思。
“朕头疼。”他又道。
章珣只觉李景今日愈发反复，实在毫无道理可言，这会儿听他这么说，正要寻个借口退出去，忙道：“臣去唤御医。”
李景却摇头：“你过来帮朕按按。”
章珣站着没动，不知如何回话。
照理说李景是天下共主，她敬他、伺候他却也无可厚非，可她是他的臣子，不是奴仆，章珣两辈子都未碰到过这般棘手的要求。
她垂眸，想了想道：“臣怕一时手重误伤了您，还是臣去请冯——”
李景却坐起身，下了榻，一把扯住她的胳膊，章珣一时没站稳身子，往前扑去，险些撞进他怀里。
“臣罪该万死——”她连站都没站好，就慌忙请罪。
“无妨。”身前这人笑道。
章珣莫名心下一跳，总觉不对劲，想抽出胳膊，可是手腕却被他牢牢攥着，挣脱不开。
章珣愣住，猛地抬头。
李景站在那儿，胸前衣襟敞着，两人离得这样近，她才发觉他的脸色不大对劲，泛着异样的潮红。
到了此时，她若还没察觉出来李景的异常，也算她白活了两世。
“圣上！请您放开微臣，”她声音已然变调，“这于礼不合！”
他却执意不肯松手，非但不松，反而往前走了半步，只差几分便贴着她的身子。
李景冷笑一声，自嘲道：“方才贵妃过来给朕送甜汤，那枣子却是用鹿血熬制的，你可知她为何这样做？”
章珣心中如掀起惊涛骇浪，哪里还能分神去细想，只僵硬地摇头：“臣不知，圣上——”
她不知哪里出了差错，只前世那十数年，李景都不曾发觉她的身份，除去喜怒无常外，旁的倒还好。
“她以为朕不能人道，巴巴地送了这些来——”李景攥紧了她，垂在腰侧的手却无意识抚着玉佩上的纹路，“可朕知道自己的情况，原道这般惊世骇俗的想法，不忍让你知晓，坏了君臣之谊，也就算了——”
“可偏偏，”李景嘴角扯出抹弧度，顿顿，笑了下继续道，“我听闻爱卿在府中养了位小相公，这回去寿安也带了他去，与他同进同出——”
“陛下！”章珣心猛地一沉，顾不得尊卑，惊愕地望向他，到了此刻，她还试图对李景解释。
然而李景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如遭雷击。
“朕思虑再三，爱卿既有如此喜好，不若看看朕如何？”
章珣僵住了，以为自己听错，难以置信地瞪着李景。
她以为李景也许是察觉到了她的秘密，今日这一番举动都是为了试探她，万想不到自己从他口中听到了这些话。
这会儿，她再想着去撞柱子已为时已晚。
却是她自己错得离谱，假若李景怀疑，将她抓了严刑拷打便是，何必这般迂回。
章珣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陛下明鉴，臣偶然救了那相公，臣与他清清白白，何况此次前去寿安，臣府上的小妾也与臣一同前去。”
李景一怔，很快却像不曾听到这话般，竟抬手去摸她的脸。
章珣面色惨白，屈辱、震惊、茫然，各种情绪参杂在一起，席卷而来。
她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从他手中挣脱开来，猛地推了他一下，李景猝不及防，脚下踉跄两步往后倒去。
“砰”的一声，李景背脊狠狠撞上榻几。
“臣罪该万死！”章珣跪地，这夏日衣衫单薄，她径直跪在地上，方才他摔出去的茶盏碎片划破衣裳，陷入肌肤，很快渗出了一丝血迹。
她却浑然不觉，俯身重重磕了几个头。
“滚！”
李景背对着她，声音嘶哑。
“给朕滚出去！”
第58章 不告而别
章珣闻言，半分不敢再停留，抬头看了眼李景清瘦的背，站起身就走。
她缓了缓心神，走出内殿。
冯贯一直守在殿外，不知殿内究竟发生了什么，看章珣神色不对，上下打量两番，见她幞头脏污，袍服上甚至还沾了一丝血迹，哆嗦了下方迎上前去开口：“章大人？”
章珣轻咳两声，面色瞬时恢复了平静，淡淡道：“今日陛下心情大约不好，冯总管还是晚些进去伺候罢。”
冯贯朝殿门看去，迟疑片刻，躬身应了句，退至一旁，瞧着章珣一步步走下台阶。
章珣一路走出宫门，瞧着面色如常，只长袖中微微颤抖的手仍泄露了几分心思。
她勤耕数十载，战战兢兢为官，虽与同僚不甚往来，但无一处对不起李景。
她自问为人子，为人臣，便有怨言，也不曾真正有过忤逆的心思，可哪晓得天终究不遂人意。
若李景不是官家，有这龙阳癖好，说起来却也算不得稀奇，这汴京城中，暗地里豢养小倌的达官子弟不计其数，当个乐子，上不得台面罢了。
可惜李景不同，先帝膝下无子，因而在宗室子弟中选了他。如今他又这样，碰不得女子，哪里会有子嗣？只怕迟早社稷动荡，江山难以稳固。
车夫远远停在宫门外守着。
见章珣这仿佛被人殴打过的模样，吃了一惊，慌张迎上前来：“大人——”
却不敢再问旁的。
毕竟这是在宫门口，自家大人进宫拜见官家，除了官家，哪个敢对大人动手。
章珣只觉头疼，摆手，道声“无妨”，上了马车，背倚在车厢内，长长低叹了口气。
李景今日这般作态，无异于将她拉入泥潭，日后叫旁人知晓李景的心思，免不得要被套上个“佞臣”的帽子。
回到府中，章珣才进了自己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