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红锦就匆匆跑来，来不及给她行礼，上来便对她道：“大人——那程相公——”
然而抬头见了章珣的样子，红锦吓得连站都站不稳，险些摔在她面前：“大人，您这是怎了？”
章珣不想同她多讲，怕叫她担心受怕，只道：“叫官家骂了两句，不小心伤到了，无甚大碍。你且说程相公如何？”
红锦原本还在心焦程直晏的事，现在看了章珣，满眼都在她身上，哪里还顾得上旁人，执意拉着章珣进屋。
她帮章珣将划破的衣袍脱下，兑了盐水擦净伤处，又小心翼翼敷上药：“大人才替官家全了这一桩官司，如何又惹得官家生气？还弄成这样。”
章珣蹙眉，面无表情轻斥道：“休要胡乱非议！倒是你，方才吞吞吐吐——”
红锦这才回她：“大人，你出府没多久，这程相公便要跟着出去。奴婢叫门房备车，相公推辞不要。不晓得去了哪处，眼见着外头天要暗了，也不见他回来。大人您不在府中，奴婢也不敢乱叫小厮去街上寻人。”
章珣听完，想起自己出府前，程直晏那莫名其妙的大礼，心中不免生出一丝疑惑。
她想想，敲了敲榻几一角，道：“再等等罢，晚些时候看看。”
然而，主仆两个直等到外头漆黑，厨下送来的膳食已凉透，却还不见程直晏回府。
饶是章珣，再平稳不过的性子，然而白日在宫里经了那么一遭，她本就心思不定，这会儿也难免焦躁起来。
她唤红锦：“你叫孙随派几人去街上找程相公。”
红锦领命才要退下，章珣不知思虑什么，沉吟片刻，又道：“且等等。”
红锦不懂她的意思，迟疑了瞬，还是停下脚步。
章珣却径自起身去了东厢。
程直晏在这处住了好一段日子，章珣来他的次数也少，此刻上了灯，隐约觉出不对来。
她负手立在门侧，目光从屋内那些整整齐齐的书册、箱笼间扫过。
这般整齐，倒像从未有人住过一般。
章珣愣怔片刻，忽地想起，今日她见程直晏穿的那身不合时宜的袍服，可不正是去岁他进府时穿在身上的那件。
她侧身朝桌案上瞧去。
那处早被人收拾齐整，唯独案角有些异样。
章珣走过去，将压在纸上的镇尺移开，纸上的墨迹早已经干透，字迹苍劲疏朗：今旧忆已复，惟恩情难偿，盼兄岁岁安好，就此别过。
落款处留着“正言”二字。
章珣见了却也没太多错愕，其实前几日她就猜出了些，程直晏怕是有些记事了，只是他不说，自己便也佯装不知。
章珣扭头看向窗棂，外头隐隐听到几分动静，许是红锦在走动。
她轻笑了笑，如今他不辞而别，却也是好的。
她今日同李景闹了这一遭，前途渺茫，还不知如何是好。
“大人，可要叫人去外头寻程相公？您先用膳罢，别饿着。”红锦站在外头唤她。
章珣将信叠起，又放回原处，出了门，嘱咐红锦：“程相公头疾痊愈，已走了，回头你将这屋子收拾收拾，仍旧上了锁。”
红锦迟了会儿才听懂她的话，跟在章珣后头小声嘀咕：“哪有这样的人，大人待他百般好，他倒好，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走，还累得大人替他操心，饿着肚子等他——”
章珣侧身瞥她一眼，她瞬间噤声。
不过章珣却没斥责她，只轻笑了两声：“总归要走的，有些话我要先嘱咐你，倘若日后见了程相公，便只当作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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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朝会，大殿内，文武分列两旁。
李景端坐在御座之上，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忽地顿住。
只见那人身姿挺拔，穿了身绿色袍服，手持着笏板站在近殿门处的位置。
他以为经过昨日那桩事，这人今日必定会托病告假，却不曾想他竟没有，只到底隔着大殿，瞧不出章珣脸上什么表情。
李景微微动了动指，轻叩了两下。
身边冯贯见了，忙低身近前，听后转而去吩咐阶下内侍。
近来除西北边境军务，倒没什么大事，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奏呈。
章珣纹丝不动站在最末，直等李景示意退朝，她都没说过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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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朕好的是你
只等朝会散了。
章珣随着一干大臣退出大殿，郑深甫特意走慢了些，直到她走近，凑到她身侧，低声问了句：“章大人——我今日怎么瞧着你额处有伤？
然而还没等章珣回他，那边内侍方继恩便匆匆跑来，将她拦下：“章大人——”
章珣脚步微顿，朝他望去，方继恩一脸笑容，同她作揖，道：“官家口谕：请章大人留步。章大人，请随奴婢走罢。”
她一怔，还是很快回过神来，回了方继恩。
方继恩在前头引路，章珣不紧不慢跟在后头，她猜不准李景今日私下召见又是为了什么？
或者是为商议国事也未可知。
可万一，不是呢？
章珣低头看了眼自己这身绿色袍服，难不成当真要在李景面前触柱，以死明志才好？
这着实太过于荒唐，她若真想死，何必争这些。
说句沽名钓誉的话，她即便要死，也要死在朝堂之上，断不能因为这等桃色丢了名节。
到了垂拱殿前，章珣终是松了口气，李景再如何，总不至于在此处胡来。
方继恩领了她到殿外就不再往前：“章大人，官家在里头等着。”
章珣笑着颔首，摸摸袖口，却发现忘了将红锦给自己备好的荷囊装上，正要拽下腰间玉佩。
方继恩便先慌了神，退后半步，语气分外谄媚道：“章大人，您无需客气，可不敢叫官家等久了，您快些进去罢。”
先前他干爹耳提面命过的，章大人的东西，除了银子，旁的一概不能收，更别说这种贴身的玉佩。
实在推却不了，也要早早告知他。
见他这般推辞，章珣便不再多言，抬脚进了殿。
李景端坐在案后，听到她的脚步声并没有抬头，仍兀自看着自己手中的折子，直等她近前了，方才搁下奏折。
“微臣见过陛下。”她恭恭敬敬叩首行礼。
李景笑笑，令她起身，目光扫过她肃然的面容，道：“章爱卿，朕今日在朝会上见你，还当自己瞧错了，爱卿当真是为国事操劳，殚精竭虑。”
“臣——谢陛下谬赞，为陛下分忧，是为臣的本分。”章珣躬着身子，不知在想什么，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
李景闻言，也不知是喜是怒，忽地笑了两声，连连道：“好，好啊，章爱卿你当真是好。”
章珣垂眸站在那处。
李景盯着她瞧了半晌，忽地长叹了口气。
隔了会儿，李景方要开口。
“官家。”
章珣却忽“扑通”一声给他跪下。
李景脸色微变，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坐在案后没动，只道：“爱卿有话直说便是，这是为何？”
章珣不吭声，径自给他磕了两个头，道：“臣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李景往后靠去，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扶手，不动声色地朝她看去：“讲。”
“臣——斗胆，先帝在位时，后宫稀薄，最终付社稷于官家您。如今官家您春秋鼎盛，自是没有先帝之忧，然子嗣之事关乎国之根本，还望您以江山社稷为重——不可沉迷于——何况，西平王那处——”
说完，章珣跪在地上，又重重向他磕了个头。
殿内一片沉寂。
她到此刻才察觉，这偌大的宫殿竟没半个宫人随侍，连与李景形影不离的冯贯也并不在殿中。
这情形，竟同昨日那般相像。
章珣深深伏地，看不清周遭，然而她却能听到身前的动静，她两世追随李景数十载，不至于连李景的脚步声都听不出。
可是，却迟迟等不到李景出声。
天子之威，到底让她感觉到了不安。
她垂眸，又补上一句：“臣一片衷心肺腑之言，恳请陛下恕罪。”
“呵——”
身前却传来一声冷笑，再看自己衣袍被人毫不留情地踩住。
章珣抬头，只见李景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目光冰冷：“爱卿这意思，朕算是听出来了，你觉得朕好男色？你是个言官，难不成也想学谏台那一套，风闻言事？昨日朕说了几句胡话，你便这般给朕定了性。”
“臣不敢——”
“朕看你胆子大得很！”
李景又往前半步，这下不止将她袍服踩在脚下，他这站姿，已离她极近。
章珣感觉到了不适，下意识想避开，然而袍服却被他死死踩住，避无可避。
“爱卿既然这般忠心为主，朕不妨告诉你。”李景嗓音低沉，声低得只她一人能听见，又那样清晰，“朕并不好男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