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珣只觉呼吸顺畅了些。
如此再好不过,难为她反复了一整晚,想必是昨日贵妃娘娘在汤里加的药迷惑了官家心智,叫他见人就说出那番话来。
她正要叩首。
却觉自己幞头被人轻轻碰了下,章珣浑身一僵。
“朕从来都不好。”李景并没半分走开的意思,他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章爱卿,朕好的,是你。”
章珣瞬间瘫软在地。
这下她是真的被吓到了,被李景这短短的一句话砸得头昏脑胀,措手不及。
她总以为自己活了两世,深知帝王之心,她何曾知道李景起了这样的心思,前世李景不曾透露出半分,为何今世不同了?
她强迫自己跪直了身子:“可臣是男子。”
李景却仍盯着她,直等章珣嘴角僵硬了,他方挪开视线,看向殿外:“朕自是知道爱卿是男子,否则如何能容你到今日?”
章珣闻言,暗自松了口气。
再低头,李景已经退到半丈之外,他背对她,负手站着,语气明显平淡了几分:“爱卿宽心,朕并非那般荒淫无道的君主,也不想叫史官歪曲。你说的子嗣凋零、后宫稀薄,朕也记下了。日后朕自会广纳妃嫔,以匡社稷。”
“如此,爱卿可满意了?”
这话章珣没法答,也不能答。
听得李景又问他:“至于你府上那个,与你同吃同住的小相公——”
“陛下,他昨日已离了臣府上。”
“呵——是吗?”又是一声冷笑。
倒衬得她做贼心虚,好似昨日故意把程直晏撵出府一般。
章珣跪在那处,因跪得久了,膝盖隐隐作痛,总算让她清醒了些,同李景这样辩驳,总归没有任何结果。
“陛下,臣——告退。”
李景并没有拦她。
第60章 节外生枝
章珣回府后便病了。
当真是病了。
刚开始那会儿,看着好似是没什么大碍,可是她头疼,又觉身子沉重,迷迷糊糊,嘴里说胡话,连睡了一两日还不见好转。
好歹章珣趁清醒之时,还记得让人去递上折子,告了几天假。
又叫红锦派了人去各处打听,可有程直晏的消息。倒不是要寻他,只悄声打听了,确保他安然无恙便也就罢了。
红锦又气又急,心道自家大人如今这样,还想着程直晏那薄情的负义郎作甚?在大人跟前吃了数月,这倒好,抬脚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人就不见。
谁曾想章珣又对她说起先前庄子的事,瞧这样子,竟像是同她交代身后事一般。
红锦被章珣这副作派吓坏了,原瞧着也不是什么大病,大人先前也有头疼脑热的时候,再过几日也就好了。
哪会像今日这样?
红锦跪在床榻前头守着,直抹泪,此事兹事体大,不好叫人直接来替章珣把脉。
养在府中数年的钱大夫,红锦知道,章珣也是信不过的,只能让钱大夫开了些安神定魂的汤药。
可章珣这般,到底不是办法。
红锦打定主意,想着还是让大人乔装打扮一番,戴了帷帽去外头的医馆瞧病。
她便跑到前头去嘱咐门房。
不曾想,她绕过长廊,才走到前院,远远却瞧见门房小厮正同人在说话,面前似站着个人。
那人背对她,穿着身青色直裰,走近了些,就听得那人道:“——不必惊动,只烦请你将这书箧转交你家侯爷——”
“相公——不是小的不肯,只是我家侯爷近日不曾——”
门房还要说话。
却叫红锦高声打断,她疾步走到两人跟前,冷笑了两声,讥讽道:“我当这是谁呢,原来是程相公,咱这府上哪里容得下您这尊大佛,既走了,如今又来作甚?”
程直晏站在那处,听了红锦这话也不恼。
不知是不是红锦的错觉,这程相公往日瞧着是有些“痴傻”。大冬天的,爬到假山上作画,又掉到池子里,也就大人不同他计较,事事无有不依。
便是红锦最开始,见大人这样,都免不了多想,以为大人想将这程相公长长久久地留在身边。
几日不见,程直晏站在跟前倒有几分正经读书人的模样了。
只不过,红锦见他自然是没什么好脸色的。
“红锦姑娘。”程直晏深深作揖,却也不曾替自己辩解,只笑笑道,“如今你来得正好,不若行个方便,帮我把这书箧交给你家大人。”
红锦抚袖站着,并不伸手去接:“程相公,大人可没那心思去瞧你这些劳什子书。”
这厢两人还在说话,红锦面对着巷口,脸色骤然一变。
她猛地伸手,一把扯了下程直晏,叫他往后头去:“我瞧着似是宫内来人了,你姑且到院里避一避。”
那处方继恩已自门外下了马。
虽说方继恩先前来过侯府,红锦知道也属正常,但今日她不过远远瞧了一眼,就能辨认出来这是宫里头的阵仗,也是稀奇。
红锦忙上前行了万福。
她虽说是章珣的妾室,其实也不过是府中的奴婢,论礼根本容得了她出来说话,这是对官家的大不敬。
可这府里的正经主子,如今侯爷病着,老夫人也“久病不出”,章迎玉还是个未出门的小娘子,不宜出来见客。
幸而府里中馈都是红锦在管着,算半个当家人,便有不妥,方继恩也不会计较这些。
他来之前已经被干爹冯贯再三嘱咐过,不敢在侯府的人跟前充大爷,笑得格外客气,道:“姨娘不必多礼。官家惦记着章大人的身子,特命奴婢带了太医前来瞧瞧。”
红锦原本心中就有些担忧,偏怕什么来什么,宫里的内侍开口,哪有她开口拒绝的余地。
她低垂着头,不想叫人瞧出端倪,忧道:“辛苦您跑这一趟——只是大人今日精神不济,方好不容易才睡下——”
大人如今还歇着,万一让太医瞧出端倪又该如何?
虽说大人用了常娘子那药,不会同寻常女子一般来月信,但到底太医能不能把脉辨认出男女来,红锦说不好。
方继恩去了势,嗓音自是比寻常男子都要尖锐些,他笑笑,听在红锦耳中却有几分瘆人:“如今已几日了,大人还不见好,姨娘宽心,王大人的医术,便是官家也都是信得过的。姨娘前头带路吧,奴婢同王大人也好回去交差。”
红锦没法子,不好拦着不让诊,只得在前头引路。
自家大人,论人品才学,说起来满京城都没有能比得上她的,可惜便是世道弄人,偏得藏着掖着。
红锦打定主意,一会儿进屋无论如何先将大人唤醒了,只教太医远远瞧上一瞧。
转而前头便是章珣所住的箬竹院。
红锦一阵心慌,只能死死掐着掌心,只觉脚步虚浮,一抬头,余光却瞥见长廊下,怀抱书箧,拘谨站着的人。
那相公倒是乖觉,叫他等着,便当真守在这里。
她心下微动,忽地停下脚步,转身对方继恩行了万福,道:“烦请您与王大人在前院稍坐片刻,容奴婢进去通禀一声。”
方继恩点头应下,由孙随引着至前院花厅。
红锦顾不上旁的,拔腿便跑,穿过二门,跑到廊下,一把扯住程直晏的袖子。
“红——”程直晏还没来得及开口。
她将声音压得低低的,一边拽着程直晏,一边匆匆往屋内去:“跟我来,你且照着我说的做,旁的一句也不要多问,也不枉我们大人救你一场。”
程直晏被她拽得脚步踉跄,勉强跟着她入了里屋,这是章珣的内室,今日却先闻到了一阵药味。
他下意识蹙眉,正要开口。
红锦却着急地往窗棂外探身,掩了门,将他带至屏风后,匆匆低语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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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两心
方继恩和王太医在前头吃了半盏茶,红锦便从后头来了。
红锦走在前头,方继恩瞧着这侯府内院心中不免暗自感慨。
这京城贵胄,哪家不是花团锦簇,满京城怕是都再找不出像侯府这般“落败”的人家了,主子都久病不起,由个妾室出来充门面。
若真是“落败”也就罢了,偏如今章侯爷圣眷正浓,不过暑热病了几日,告了四五日假,官家便不放心,特意赐了太医前来看诊。
红锦打帘入内,方继恩便在外头榻上坐了,并没有继续跟去的意思:“烦请姨娘领王大人去替侯爷诊脉,奴婢只在此处候着便是。”
红锦福了福身,将王太医带至屏风后,躬身道:“方才奴婢将大人唤醒了,只大人不便起身,还要麻烦太医您隔着帷幔诊脉。”
王太医点点头,提了药箱坐在窗前的杌子上,取出脉枕。
隔着帷帐,瞧不清帐后的情形,他拱手行礼:“章大人,下官奉旨为大人诊脉,冒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