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春台_林春令【完结+番外】(42)

  帐中低咳了一声,红锦脸色微变,然而下一瞬,里头便传出章珣的声音:“有劳您走这一趟。”

  说着,便探出手腕。

  红锦站在一旁,垂眸望着,袖中攥着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王太医诊了左手换右手,眉心越蹙越紧。

  隔了许久,半盏茶的功夫过去,他才缓缓收回,斟酌片刻开口:“下官瞧着,大人这脉乃常脉,颇为平和——想来大人您年纪尚轻,底子厚实,如今这脉相已瞧着同常人无异,下官开个安神的方子,再将养两三日,便能痊愈了。”

  这话,隔着屏风的方继恩自然也能听见。

  闻言,他扶着茶盏的手一顿,将茶盏搁在一旁,又若无其事地往后倚了倚。

  太医走到外间案前,开了方子。

  差事办完,两人并未久待。

  红锦取了两个荷囊,分塞到二人手中,又将他们送至府外。

  马车驶离文信侯府不过数百米,方继恩骑在马背上,隔着车厢低声问王太医:“王大人,你同我透个底,章侯爷身子究竟如何?奴婢回去,官家自会询问奴婢——奴婢又该如何回答?”

  王太医掀了帘子,迟疑片刻,回他道:“侯爷这脉象实在平和——若真说来,那汤药都不用吃的——”

  他这般说,方继恩哪里还能不明白他的意思。

  王太医是太医院院首,他的医术,再没有信不过的道理。

  回宫后,方继恩便将王太医的话一五一十对李景说了。

  虽然干爹吩咐过,不可同章大人为难,可如今章大人自己蒙蔽欺瞒官家——明明身子康健,却无故称病不朝,这可怨不得旁人。

  不曾想,李景听了他这话,竟丝毫不怒,好像丝毫不打算追究章侯爷的欺君之罪。

  反倒笑了笑,道:“无病就好,过两日,你叫人送些冰过去——”

  方继恩到底跟在李景身边的时日短,这些差事还是托了冯贯的福才得来。

  他摸不清李景的意思,寻了个机会私下去向冯贯打听,不想却被冯贯踹了一脚:“你个小崽子,我同你说过几回了,不该你打听的事就别瞎打听,你何曾记在心上?官家的心思还轮得到你个猢狲胡乱揣测?我看你日后,怕是要被你这张嘴累得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方继恩对自己这个干爹又敬又怕,他的话自然不会不听,可心里又有些不服气,当下小声回嘴道:“您何必这般不耐烦?我问您这些,不过是想将官家的差事办好罢了,您莫不是怕——”

  怕抢了官家的恩宠。

  当然,这话方继恩可不敢说出口。

  冯贯这个人精,如何听不出,当即就给了他一巴掌:“我好心替你打算,你却是个糊涂的。近几日,你也不要在陛下身边伺候——”

  方继恩连忙叩头求饶,冯贯却并不搭理他,抬脚走了。

  再说那厢。

  红锦亲送了方继恩和王太医离府,待二人走后,她却没到后院去寻章珣,反一味守在前头。

  孙随也忧心,悄声问她,太医那处可瞧出什么不对。

  她摇头,未多说什么。

  孙随叹气:“那便好。”

  他在前头,不像红锦这般,时时刻刻跟在章珣身边,有些事情他也是不知情的。

  像大人明知程相公得知了她的身份,却还留着他的性命,且百般维护。

  像这程相公,分明对大人起了别样的心思。

  二人又同吃同住,难怪那位——

  红锦坐在小杌凳上兀自想着,忽猛地打了个喷嚏。

  后院里,内室一阵静谧。

  床幔仍旧垂着,床上的两人谁也没先开口。

  程直晏拘谨地跪坐在床榻一角,朝面色苍白的章珣看了一眼,又很快慌得低下头。

  “今日之事多亏了正言——倒是红锦那丫头,她胆子大得很,连这般主意都想得出来,你也是——如今还陪着她瞎胡闹——”章珣轻笑了声,说是责备,却没丝毫不悦。

  “我,我——”

  程直晏一时有些语塞,他如今留了字条出走,不告而别,那般决绝,章珣也知他恢复了记忆,到底不好再像从前那样。

  今日来侯府,原是将先前没写完的话本子送给她瞧,没想求见她的。

  却不想她病了。

  而且他还上了她的床榻。

  思及此,程直晏才如梦初醒一般,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慌里慌张地要从床上下去。

  因他太心急了,身子又僵硬,手脚并用,压根不协调,险些一头栽到地上。

  幸而章珣下意识拉了他一把。

  可章珣这身子本就虚,稍微一动,便有些气喘,冒了一头的冷汗,勉强靠在那处歇了半会儿才稍微好些。

  程直晏哪里还顾得上别的,忙下床取了靠垫过来,俯身帮她稳了稳,一脸担忧问:“子益兄你身子——到底如何了?可曾请稳妥些的大夫瞧瞧?”

  章珣示意他在杌凳上坐下,笑了笑,道:“不瞒正言你说,前几日为兄有些梦魇了,身子总不得好,原你不来,我也叫人去打听你的下落,今日我自己觉着,倒好了许多,当是不妨事——”

  程直晏羞愧地低下头,嗫嚅半天道:“是我不对——我如今已好了——前些日子在兄长府上多有叨扰——”

  “这话从何说起,若不是你在巷中救了我,哪里有这番劫难?听红锦说,你如今住在保康门那一带,可有什么短缺的?”

  程直晏连连摇头。

  第62章 祥瑞

  章珣颔首笑笑,到底身子太虚,只同他说了几句便自觉有些吃力,阖了眼,不再说话。

  程直晏站在那处,低头瞧了她半晌。

  章珣病了几日,没什么胃口,吃得也少,比平日里消瘦许多,脸色苍白不见血色,连呼吸都比平时浅上几分。

  他还不曾见过她这般模样。

  其实她也并不比他年长许多,只她向来都是行端坐正的,言谈从不恣意,更不见她忘形,倒比那些老学究还要庄重。

  程直晏深知她抱负不在人下,他日定然登阁拜相。他早早打定主意,是他心思不正,起了别样的心思,却不敢误了她的前程,再讲什么儿女情愫。

  可这话便是在心里琢磨过千万遍,依旧难做到。

  就像此刻,他若守礼些,早该避嫌出去。

  明明应该走了,偏他没有。

  非但没有,还这般大剌剌,趁人之危盯着她看,实非君子所为。

  她若知晓,定然要对他失望,免不了出言申斥。

  程直晏在床前站了许久,久到腿有些发麻,他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出声告辞,上次不辞而别本就是他做得不对。

  难怪红锦姑娘那般生气,恐怕她也是心中不悦的。

  “子益兄——”程直晏声音压得低低的,怕扰了她的安宁,她看起来似乎睡了,又想着同她说一声。

  要是没应,他便就这样走了。

  “嗯。”却听得她低应了一声,眼睛虽没睁,但毕竟回答了。

  程直晏已打算抬起的腿又生生止住,他沉默了片刻方才小声道:“我要回去了,若兄长你有信得过的大夫,当早早请人到府上诊断才是。我——很是担心你。先前那话本子,今日一早书坊派人送了来,我想着先给兄长你瞧瞧——”

  不待章珣出声,他又急急道:“你宽心,我不曾耽误学业,已停笔了,近日也不曾懈怠。”

  话越说越多,愈发不舍得走了。

  章珣听得这话,缓缓睁开了眼,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面前这郎君却一脸认真,道:“若是不信,待子益兄你身子痊愈,大可以考我。”

  他如今已记起往事,她岂会再像先前那般训诫管教,再问他读了什么书不曾?

  章珣没应他的话,只反问道:“几时了?正言你可曾用过膳?你去同红锦说一声,让她吩咐厨下备膳,我忽觉有些饿了,你我一同用膳罢。”

  程直晏一愣,“哦”了两声,急忙跑出去寻人。

  红锦从程直晏嘴里听到这话,简直喜极而泣,举着袖口直抹泪。

  她也顾不得跟程直晏计较了,要知道章珣已经好几日没正经吃过东西,再这样下去,身子就算好好的也要垮。

  近日倒是好,这程相公一来,大人胃口便好了。

  红锦立马变了脸色,先亲自去嘱咐了厨下,又把哑巴嬷嬷换至跟前,连比带划叫她去把东厢房门打开,稍微收整一番,好教程相公住进去。

  程直晏立在廊下,看出红锦的意思,忙疾步走过去拒绝:“我只同子益兄用过午膳便要走了,姑娘莫要忙。”

  红锦并不理会,摆摆手叫嬷嬷下去做事,嘱咐完了才侧身瞧他一眼,道:“我还当程相公对我家大人到底是有几分情义的,如今我家大人身子不好,你且待几日又如何?还是程相公压根不在意?”

  “不是这样——”程直晏摇头,“我自是盼着子益兄好的,可惜我连医书都不曾看过几本,帮不上什么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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