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相公且安心待上几日,大夫那处我自会想办法。”
这几日章珣病着,红锦求神拜佛,孙随派人把京师附近的寺庙和道观都供奉上了。
她可是把程直晏当作那辟邪的瑞兽看待。
偏就这么巧,宫中太医来时,他帮忙解了围;他一来,大人便主动说要用膳。
于她家大人来说,可不是祥瑞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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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留程直晏一起用膳,但章珣不能久坐,便下床叫人摆了吃食在外头榻上。
她吃得清淡些,怕程直晏用不惯,又使人另给他摆了张几,各用各的,只是离得不远,好说上几句话。
红锦候在一旁,帮章珣布菜。
“大人。”红锦脸上总算有了几分笑意,低着身对她道,“方才程相公说忧心您,要在府中住几日,奴婢已让嬷嬷把厢房敞开通通风。要奴婢说,程相公在府上多待几日才好。他一来,您可比前些时候都用得多些。”
章珣闻言愣了下,下意识抬头去看程直晏,又侧脸瞧了红锦一眼。
这丫头,胆子是愈发大了。
却也难怪,前世她可是敢单枪匹马闯进宫去刺杀官家的主,胆子焉能不大?
这话她还是从程直晏口中得知,不得不说有些运数在其中。
章珣自问活了两世,就算早知未来之事,如今囚禁母亲,虽说是大逆不道,但也断然不敢去弑君。
她知道红锦没旁的意思,大抵是想着程直晏一来,她身子就见好,想着死马当活马医罢了。
章珣倒也没发火,只脸色稍沉了沉,训斥红锦道:“浑说,再过几个月,程相公便要参加礼部试,怎好耽搁?”
她还是近来在病中才知晓,原来程直晏早几年便中了举,只当年不曾下场。
若他考的上一科,那时年纪更小,足可见其天资。
章珣一开口,程直晏忙接话:“无碍的,无碍的,若子益兄不嫌弃,我便在府上叨扰几日,在哪处读书都一样。往日子益兄不是常说,我定然能中的。你莫替我操心,如今自己的身子要紧。”
章珣却没吭声。
她蹙眉想了会儿,看了程直晏一眼,不好说其实她是被李景吓着了。他在李景面前挂了名,日后是好是坏还真不一定。
可事情已是这样,再百般担忧也无济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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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拜访
不怪红锦整日里念叨。
说来也是稀奇,程直晏在府上待了几日,不料想,这还不曾去看大夫,章珣这身子还当真一日比一日好了起来。
待到第四日上头,章珣已觉得身子无碍,跟常人无异,已递了折子去销假,不日便要去上值。
原先她有些梦魇了,一时李景要捆了她进宫,一时那牛头马面又要缉拿了她下地狱,只觉人在刀山火海里煎熬,如烈火焚心,将要撑不过去。
章珣到底机缘古怪,便认定这是种预兆,恐怕是自己今生命不久矣,偷来百十日也算是上天厚爱。
因而她这才照着身后事安排,想要将红锦和程直晏安置妥帖了。
如今章珣身子瞧着无碍,程直晏已经在侯府上已经待了几日,心说总不好一直久住,便去同章珣告辞。
章珣原正坐在案前,听了这话,便从书卷中抬起头来,倒也没有留他,只轻笑了笑,道:“那你明日再走罢,原我已叫红锦嘱了人来给你裁衣,只那日你先走了。午后便叫针匠来府上,你先试试料子,日后做好了送到你住处去。”
程直晏闻言愣了愣,听她提起那日之事不免有些尴尬,走上前,站在离她半丈之外,作揖推辞道:“多谢兄长厚爱,正言感激不尽,只我衣物不缺,不好叫子益兄费心。”
章珣道:“无碍的,只一两件衣裳罢了,哪里称得上费心,你近前来——我正有一事要问你——”
程直晏一愣,不知她想同自己说什么。走近了,他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她手中的书却是自己送来的话本子。
他还没说话,倒又是一怔,不觉往后退了半步,与她拉开距离。
却也不是怕她责骂,她初始确实不耐烦他写这些的,可后头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否则,他也不敢贸贸然送到她府上。
只是,她大病初愈,又是在自己府上,今日没穿官服,未戴幞头,仅简单束了发,穿着身半旧的灰色直裰,不似平日那般老成持重,姿态明显疏懒了些。
瞧得他心下一动。
可她那般坦然,反衬得他心思龌龊。
两人又离得太近,让程直晏下意识便往后退了退。
章珣丝毫没察觉他的这番心思,笑了下,指着书卷末页问他:“正言,这处结局如何改了?我记得先前你写的是这容娘和书生和和美美,日后生了二子一女,却也是恩爱有加。”
不料如今这书卷上却说,后头书生高中,被卿宰之家瞧中,要招为婿,容娘竟应了与书生和离,只叫书生将这几年的银钱花销补贴给她,与书生恩断义绝。
几年后,老丈人全家被抄家流放,书生参与其中,却也不得幸免。反观容娘,勤恳度日,家境殷实,捡了一男一女两孩童在膝下好生养着,日后男童高中,容娘得封诰命,荣华富贵,寿终正寝。
有些不切实际,若高中这般容易,何至于十数年寒窗苦读,天资聪慧的毕竟少数,诰命又岂是官家说赏就赏的?
再说这虽同是圆满,但结局却是大不同。
程直晏仍站在原处未动,他沉默了会儿,才回章珣:“容娘这般奇女子,实在不该跟书生这样的小人磋磨一世——”
章珣抬手将书合上,没应他的话,起身道:“昨日官家令人赏赐了冰,今早红锦说让厨下做了冰酪,叫人送来尝尝罢。”
二人才走到外间,还没在椅上坐下,那边红锦忽地从外头进来,捂了捂肩,同章珣说道:“大人,郑国公来了。”
说完,她转身又去拨弄冰鉴里头的冰,抱怨道:“这屋子里太凉了些,嬷嬷也是个没轻重的,怎么弄了这么些冰来,难道不知道大人你近来可受不得凉——”
“你瞧这丫头,指桑骂槐,胆子愈发大,如今连我都编排起来了——”章珣笑笑,扭头同程直晏道,“先前是托了国公爷的福,你方才能治好头疾,如今他既来了,你也当去拜谢才是。你先到前院迎他,我更了衣便去。”
闻言,程直晏还未说什么,红锦便先吃了一惊,扭头瞧了章珣一眼。
大人对这程相公未免也太另眼相待了些。
旁的便就也罢了,可这程相公本就是府上的客人,怎好叫他再去迎客?哪有客迎客的道理?
程直晏一介书生,不懂大家族里头的规矩,大人岂会不知?
可她到底没说什么,引着程直晏到前头花厅里去了。
郑深甫已在前院等着,小厮奉了茶,他吃了两口便站起身。
不一时,程直晏来时,便见一人负手立于堂中,那人侧对着他,正微微仰头瞧着墙上的一幅字,背脊挺直,只站在那处便透着股矜贵,当真是簪缨世家中养出来的人物。
说起来,程直晏与这人已见了几次,如今倒像是头回见一般,毕竟前头他失张失智,做不得数。
他走上前,恭敬作揖道:“大人。”
郑深甫转过身来,见是他,却先是一愣。
只郑深甫毕竟官宦子弟,又在山上修行多年,性格温良,说不出“如何是你出来,章大人呢”之类的话,客客气气还了礼,坐了回去。
程直晏迟疑了会儿,上前半步。
郑深甫低头吃了口茶,端坐那处,朝程直晏望去,笑着问:“章大人回京没多久便病了,我却也不曾得空问,如今二十日早过去了,你吃了药,脑疾可消了?”
程直晏躬身行了大礼,恭敬道:“多亏了您和惠初师傅,如今已大好了。如此大恩,实无以为报。”
“那便好。”郑深甫笑笑,瞥他一眼,“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何况——子益整日为此忧愁,我却不好坐视不理。今早听说‘他’已销了假,不知身子可是无碍了?”
程直晏只在主位下首坐了,回他道:“当无大碍了,烦请大人稍坐片刻,子益兄一会儿便到。”
郑深甫便颔首,不再说话。
二人本就没甚好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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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去日苦多
章珣换了衣裳,这才匆匆赶来。
花厅内二人原各自吃着茶,待她一出现,几乎又同时站起身。
“章大人——”
“子益兄——”
“郑大人久等了。”章珣走了两步上前,同郑深甫拱了拱手,便在程直晏上首坐了。
程直晏扭头朝章珣看去,这位国公爷是她的客人,如今他已同人家道过谢,再在此处坐着却是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