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却烦躁地挥手:“无事,你去罢。”
三月十六日,榜上四百一十九人于集英殿参与殿试。
再几日,三月二十一日,殿试放榜,蔡州汝阳县程直晏被赐予“一甲第一名”,状元及第。河东路泽州高平县何宣“二甲第三十三名”,赐进士出身。
与前世一般无二,章珣得知消息,总算稍稍松了口气。
只等几日后,琼林赐宴,传胪唱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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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遇险
琼林宴,乃皇家宴会,官家亲自赐宴,参会者除新科进士外,便就是押宴官及天子近臣。
章珣自入仕后,便深得官家器重,自是在邀请之列。
今科进士中,除程直晏与何宣外,还有一人,同章珣关系颇深。此人同姓章,名珏,是章珣的堂弟。
只是自从章珣父亲去世,章珣袭爵后,侯府与其他两房便分了家,鲜有往来。
这章珏父亲,章珣的叔父乃陈时行门下,先前章珣前前后后弹劾陈时行近一年,后头陈时行派恶奴埋伏章珣,若不是程直晏舍身相救,章珣早如前世一般坏了腿。
陈时行因而被褫夺官职。
陈时行倒台后,其门下众人就此远离权力中心,被排挤的被排挤,被罢官的被罢官,被贬的被贬。
章珏父亲也被贬至崖州。
究其原因,章珣同这陈时行并无私人恩怨,虽与叔父关系不睦,但到底血脉亲人,本不必这般你死我活,可她食君之禄,自当要分君之忧。
此事无关对错,但她同章珏的梁子,终归是结下了。
乃至于章珏金榜高中后,甚至不曾派人递了帖子向侯府报喜。
此刻琼林宴上,乐声正浓。
章珣戴着银黄色宫花,坐在离正位极远的地方。
李景身着赭黄色圆领袍服,头戴通天冠坐于正位之上,因本朝惯来是天子与文人共治天下,李景为彰显其德名,拉拢新科进士,今日面上笑容明显比往日多了不少。
至于程直晏,他乃新科状元,自是坐在离李景最近之处,他一身朝廷新制的绿袍,头戴直角幞头,鬓发处别着的正红色宫花,衬得他愈发风流潇洒。
章珣当真替他高兴,也庆幸李景到底是明君,不曾因那些子虚乌有之事而让朝廷损失能臣。
酒已过了三巡,那边新科进士们各自吃了、敬了酒,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在苑中赏景说话。
章珣原独自吃着酒,一道年轻的声音忽地在她身侧响起:“堂兄——”
那嗓音含笑,甚而带了几分热络。
章珣偏过头,面不改色笑了笑,语气倒是温和:“四弟今科得中,乃光耀门楣,为兄还不曾贺喜,却是为兄的不是。”
“比不得兄长在官家面前得脸。”章珏作揖,微微侧身邀章珣同游,道,“日后少不得要仰仗大哥哥,还望大哥哥莫要嫌弃我愚笨,多加指点一二才好。”
这琼林苑内,如今樱树正花繁叶茂,长在池畔,花瓣落了满池。
二人同行,沿着池边石路往前走了数步,章珣并不喜水,甚至有些厌恶惧怕,神色便也淡了几分:“四弟天资聪颖,年纪轻轻便榜上有名,哪里需要为兄多事。”
章珏却忽地停下来,抬眼看着樱树,道:“旁人都道这世家大族便如树木一般,乃一脉相承,同气连枝,可实际上,待风一来,最先折断、陨落的就是这些细枝,哪里会有人管他们死活,大哥哥,你说是也不是?”
章珣诧异扭头。
然而,还不等她回应章珏,章珏不知怎的,突然脚下一滑,竟不由自主地倒向她。
章珣一时不察,试图稳住身子,却没撑住,被迫往后倒去。
两人本就站得离水池不远。
章珏还好,及时抱住池畔边的樱树,才不至于摔下池中。
可章珣就没他这般好运,她身往后仰,整个人直接仰面跌入水中,冰冷的池水瞬间将她淹没。
这池水其实并不算深,尤其岸边,依着她的身量,却也能站起来,偏她是个极怕水的,数十年前,她已然在水中“死”过一回。
她隐约听到岸上,章珏的声音,听到他在喊“快来人”,她几乎可以肯定章珏是故意的。
池水映着高高的明日,章珣闭着眼都能察觉到不远处的光亮,偏如何都没有办法靠近。
她暗忖,难不成今日才是自己的死期?
或者她这不该存在于时间的孤魂,早该消亡了。
她没有挣扎,不是不想,是浑身僵硬,根本做不到,只觉身子越来越重,逐渐往下沉。
慢慢的,池畔的嘈杂声越来越低,几乎要听不清。
她的手被人一把抓住,那人力气大得吓人,怕是再晚一秒,她就要沉入水底,意识渐消失。
“子益兄——子益兄——”
章珣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声音比方才近了许多。
她忽意识到不对,这是琼林苑,官家在此,还有众多同僚与今科进士,倘若自己真露出什么端倪,她暂且不论,她府上红锦一干人,包括程直晏,怕是都再无活路。
她猛地强迫自己恢复神智,坐起身,一口水从喉腔里吐了出来,紧接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似要把灌入肺里的水都吐干净。
隔了片刻,章珣总算觉得好受了些。
她完全睁开眼,扭头便看见了一旁湿漉漉的程直晏。
堂堂的新科状元,今日再风光不过,这会儿幞头、官花早不知飘到哪里去了,整个人乱糟糟的,水自他发间、脸上、衣袖往下淌。
见她清醒过来,他也只是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嘴咧开,喜道:“子益兄,你醒了,可有哪里不适?”
章珣嗓子有些疼,张张嘴,没发出任何声音,只能冲他摇了摇头。
然而她压根没注意到,此刻池边异常安静,静得不大正常。
直到一阵焦急、担忧声,伴着急促的跑步声传来:“太医来了,官家,琼林苑内有这么些侍卫,章大人定然不会有事。奴婢知道您爱民如子,器重朝臣,您就是再担忧章大人,叫侍卫们去救便罢了,如何需要您亲自救人,您若是有任何闪失,奴婢万死难辞其咎——”
章珣听了这话一惊。
她扭头。
这才发现站在一丈之外,冷脸抿唇站着的李景。
他面无表情站在那处,因在从水里走了一遭,浑身上下并不比她和程直晏好多少,通天冠歪在一旁,鬓发全乱了,赭黄色的衣袖还在往下滴水。
见李景这般狼狈。
莫说冯贯觉得自己难辞其咎,章珣都觉得自己适才不如死在水里算了。
她顾不得身上难受,几乎从地上爬着过去请罪,额头触地,砰砰磕了两个头,伏地道:“陛下万金之躯,如何能冒此大险,臣之性命微不足道,肯请陛下日后以龙体为重。”
李景沉默不语,只是低头看着她,脸色愈发难看。
那处冯贯急急取了锦袍替李景披上,太医忙上前来,李景却示意他去了亭子里给章珣问诊。
章珣还未曾起身,又忙磕头:“臣无事,官家龙体要紧,还请您移驾,让太医替您诊一诊脉,臣也好安心。”
第81章 不知退让
李景看着两人半天不语,最后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冯贯忙要跟上,谁曾想李景将身上锦袍褪了并扔下,扭头瞪了他一眼。
作为李景肚子里最大的蛔虫,就这么一下,冯贯便知道他要做什么,接过袍子,硬生生止住脚步。
他转而回来,走到章珣身边,将袍子递给章珣,躬身道:“章大人,如今虽入了春,但到底水寒,这袍子您暂且披着,奴婢叫人引您去暖阁避一避,再差人替您和状元公送身干净衣裳来罢。”
袍子是绛色的,上头还绣着龙纹,便是方才李景披过的那一件。
早有侍卫将章珣落在池中的幞头捡起,虽外面漆纱湿了,但里头是木骨,勉强还能戴上。
章珣刚戴好幞头,一看冯贯手中的袍子,哪里肯接:“这是御用之物,如何使得?”
冯贯瞧着比她还着急,甚至顾不得礼仪,只将袍子塞给她,恭谨异常:“章大人您就莫推辞了,奴婢还要去伺候官家,耽误不得。”
说完,他又看向程直晏,意有所指道:“状元公年轻气盛实属正常,只是也要眼明心净,看得清楚。该退让的时候,心中当有数才好。”
他是个阉人,是奴婢,连个子嗣都没有,大半辈子都在伺候官家,说句僭越、不恭敬的话,官家就是他的命。这点,他那个干儿子方继恩是万万比不上的。
今日官家这样,他是万分心疼。
试看自古至今,可有哪个君王能做到官家这般,肯为救臣子,舍身入水?
而且官家如今膝下无子,万一有所差池,岂不是要如先皇一般,将这皇位拱手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