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官家入了水,受了罪,还没能在章大人那儿讨到半分好,叫这状元郎抢先一步,将章大人救了上来。
这状元郎学问做得好,眼力劲儿那是半点也无,琼林苑那么些侍卫,纵然一时不察,但哪个不比他身强力健?
无非侍卫们见官家入水,一来定要护着官家安危,二来在确保章大人无事的情况下,没人会去抢了官家的风头。
冯贯这话针对性意味太过明显,章珣稍微一想便能猜出个大概。
她虽半陷入昏迷,但毕竟还保持着一丝神智,大抵也知道自己是被程直晏救上岸。
李景浑身湿透,脸色又那样难看。
她心道不妙,到底先前对程直晏教导得少了,将他养成做事不懂得瞻前顾后的性子。
如今触怒天威,只怕前途渺茫。
可总归说来,罪魁祸首却是自己,怪也怪他不得。
章珣只得在冯贯面前说了几句好话,盼着这位莫要在李景跟前添油加醋才好。
冯贯到底关心官家安危,也不知听进去没,敷衍两句又匆匆离去。
官家今日出行,贴身伺候的宫人,大都是冯贯安排。
方继恩前段日子受罚,被冯贯调离官家身边,如今虽又回来,但冯贯再不肯让他近身伺候,便是今日带出宫来,也只负责器皿酒具等物品。
原先方继恩在众人中间颇有几分脸面,大家知道他是冯贯的干儿子,连官家都知道、默认让冯贯提携的人物,无不让着、敬着。
如今误以为他“失势”,态度自然不比从前。
这会儿他见了冯贯,有心讨好,忙凑上前来,道:“干爹,官家这是怎么了,不若让我进去伺候官家更衣罢?”
冯贯当下正火急火燎,哪里放心得下,且他还要进去看看太医如何讲,便推了方继恩一把:“小崽子,这里如何用得着你,一边去。”
说完,头也不回踏进殿内。
等冯贯伺候李景换了干净衣裳,擦干头发,那边太医上前来李景把脉,皇帝的脉象,惯来是由太医院固定几人奉诏侍诊,这太医并不负责替李景诊脉。
此刻他收回手,斟酌了片刻,方才开口:“官家龙体康健,气血充盈,只是——”
李景还不曾发话。
一旁的冯贯却先急了:“只是如何?”
太医看眼李景,顿了顿方道:“——只是陛下阳气稍堵,久而不疏,恐生郁结。倘若阴阳调和,于圣体或有裨益。”
太医这话说得含蓄。
然而,冯贯端看李景脸色,生怕他动怒,往日倒不担心他一气之下将这太医拉出去砍了,官家是能容人之君,断不会这般意气用事。
可如今碰上了章大人,这事着实说不准。
今日官家所做之事,确实不是一个君主该为。
偏这太医哪壶不开提哪壶,只差直接对官家言明,您如今正处壮年,久不经房事,一味淤堵,于龙体无益。
哪里轮得到他来张这个嘴?
若是官家愿意,宫里的贵妃娘娘何必要给官家下药?乃至于如今后宫中谣言四起,都暗中揣测官家不能人道。
幸而官家只是摆手,不曾多说什么,令太医退下。
宫人送了茶进殿,冯贯接过端了茶盏递给李景,李景只吃了一口就搁在一旁,问冯贯:“今日章大人落水之事,朕觉得有些蹊跷,你替朕去查一查,尤其‘他’那位堂兄弟。”
冯贯应了声“是”,不免感叹官家果真目光如炬,便就是那样慌乱的情形下,仍旧一眼瞧出症结所在。
李景已准备起身,冯贯忙劝道:“官家,您刚落了水,不若在此处歇一歇罢。”
“今日琼林设宴,不好搅了新科进士们的兴致,若朕不在场,众人难免心生疑窦。”他顿了下,又问,“章大人那处——”
“您放心,奴婢不敢怠慢,已叫人送去干净衣裳给章大人,许这会儿,章大人已回到宴席上了。”
李景闻言,偏过头来瞥了他一眼,道了句:“你倒是个手脚快的。”
冯贯躬着身,呵呵干笑两声。
这话听起来可不像是什么赞许,可李景也没有责备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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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宝子们的支持,李景暂时不知道章珣的身份哒~
第82章 佳话
琼林宴上出了这么个插曲,消息传得极快,那些站得远一些,没看清全貌,只知道有人落水的新科进士们,这会儿也各自听说了。
新科状元貌似与登闻鼓院判官,御史,文信侯章大人交情匪浅,这倒是其次,同僚之间,但凡会凫水,也没有见了而不救的道理。
要紧的是官家,众人便有旁的想法,也只说官家乃仁厚之君。
可寻常的君臣之分,哪里值得官家亲自去救。
这其中怕是有什么不便明说之事。
一时间,众人再看章珣的眼神,便有些怪异。
却也难怪,他年纪轻轻就受官家器重,出入宫廷的次数甚至不亚于中书省那群大相公,本就招人嫉恨。
如今官家甚至愿意以命相护,岂不叫人起疑。
幸而,虽掀起一番波澜,但到底无人敢在明面提起这事,最多暗自揣测一番。
章珣虽神情自若坐在亭榭中,内心却万分愤慨,她活到这个岁数,兢兢业业,想当个纯臣、忠臣,哪怕如上辈子那般,被冠上勾结逆党的罪名斩了,也认了,总好过如今成为他人的笑柄、谈资。
若她真与李景扯上什么桃色荒唐事,那么日后,纵然她再如何勤勉,也不过会得到句——卖屁股、爬龙榻。
她如何能忍?
偏她对此毫无办法。
章珣侧身朝不远处望去,李景正与几人说着话,程直晏此时也随驾在侧。
她总不能去将悠悠众口堵了,或者就在这琼林苑内,当着百官及进士们的面,上前去捅了李景一刀,以示清白。
今日琼林苑之事,注定不能善了。
可换句话说,站在章珣的立场,官家为君,她为臣,向来都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如今君肯为臣涉险,不说那些违背人伦的情感,臣也该以命相报,岂能为了一己之名声,而真去弑君。
章珣只觉自己被李景逼至绝境,已是无路可退,纵然狠心坠崖,也只会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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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从琼林苑回府,章珣情绪瞧着便不大对劲,只把自己关进书房里,两三个时辰,子时都已过了还不出来。
倒像是今夜就要在书房住下了。
可红锦隔着窗棂一瞧,书房里头烛火昏暗,也不见得多亮堂,不似要处理公事的样子。
大人今日出门,换了身陌生的衣裳回来,现在又是这种情况,实在容不得红锦不乱想。
天家那一位——
大人到底是女子,身份不能大白于天下,莫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红锦越想越觉得害怕,放心不下,连夜跑到前院,私下去问孙随。
然而孙随到底没进琼林苑,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情况:“大人出来后便一言不发,我这也不好多问,不若你想想办法。”
红锦没有办法,借着要送茶水想叫章珣开门,偏只得了章珣一声:“你自睡去。”
这个样子,红锦哪里睡得着,搬了个小杌子,就那样蹲坐在书房门外,到后来,连杌子也撇在一旁不要了,索性背靠着门,直接坐在地上。
章珣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夜。
次日虽不是朝日,但仍需到登闻鼓院点卯。
章珣从案桌前起身走到门边,伸手打开门,门轻轻发出“吱呀”一声响。
不等她走出去,却从外面摔了个人进来,一下摔在她腿边。
章珣下意识扶了把,低头才看清是红锦,她手上仍端着托盘,这么一摔,茶盏直接倒了,里头凉透的茶全洒在她身上。
“大人——奴婢给您送茶——又不放心——”不待章珣出声,红锦便忙着解释,一番话讲得结结巴巴的。
章珣盯着她瞧了半晌,长叹了一口气,方道:“怎的这般不听话,去补觉吧。我无事的,只不过昨日落了水,许是一时被惊吓了。”
“啊——那——奴婢请道士替您唤唤魂。”红锦吓了一跳,转念又意识到不对,忙问,“可有人?”
“若叫人觉察了,我如何还能好好地站在这儿?道士却也不必请。”章珣无奈笑笑,她本就是异世的魂魄,真请了道士,还不知要将她招到哪里去,“下次莫要守,有事我自然会叫你。”
红锦将章珣上上下下、细细打量了一番,确定她不像受过什么磋磨的样子,这才稍放下心来。
“那奴婢伺候您更衣罢。”她道。
章珣摆手,示意不用,轻声斥道:“你这丫头,现在连我的话都不肯听了?”
红锦这才点头:“奴婢听您的。”
章珣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换过的干净衣裳,嘱咐她道:“待你白日里睡醒了,去将我带回的来的那件袍子烧掉,烧干净,在园子里挖个坑,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