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珣愕然,她非大理寺卿,更不是开封府尹,查案如何也轮不到她,于是她摇头回道:“臣不知,只是那老翁已年老体衰,若不是女儿真有冤屈,也不至于……”
哪知李景闻言忽然动怒,沉了脸看向章珣,不等她说完,劈头就骂道:“坏了腿,这脑子当真也坏了不成。你不知,就奉旨去陈留县行监督之责,看看那陈留县令是否玩忽职守!”
“可臣的腿?”章珣微怔,迟疑道。
不想这话惹得李景脸色愈发难看,他眸光陡然锋利起来,直直望向章珣的腿,道:“章卿的腿果真好不了了?”
李景不过年二十七,而他久居高位,章珣为臣多年,受的是忠君教诲,让他这么一瞪,连忙躬身道:“大夫说将养些时日,虽不至于完全恢复,但走路也与旁人无碍。”
李景“嗯”声,说了句:“退下罢。”
第7章 后人不知前事
章珣走后,冯贯这才上前来给李景奉茶,李景吃了口,忽然问冯贯:“今年是什么年份了?”
冯贯一怔,鞠着身,答道:“陛下,是永元九年。”
李景听着他这话却道:“明年便是十周年,你说我替她做个法事如何?”
李景的生父韩王,与先帝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冯贯本是韩王府中的旧人,在李景还是韩王世子时就贴身照顾他。
后来冯贯跟着李景入京,京中并不太平,先帝属意李景,然而当时的太后,如今的太皇太后,乃是先帝嫡母,却想让西平王世子即位。
他们刚到京城就险些丧命,后来进了宫中,冯贯更是诸事小心,但凡入口之物,他都先以身试毒,而后才会让李景食用。两人如履如冰,事事小心,幸而李景有真龙护佑登位,他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成了李景身边的大太监。要说李景的心思,没有人比他更明白。
闻言他慌得顾不上规矩,竟给李景跪了下来,道:“陛下不妥,您贵为天子,一言一行都被史官记录在册,何况此事名不正言不顺,徒增非议不说,恐扰得章姑娘魂魄难安。何况您不是已暗示成国公去迎章姑娘的牌位进府,日后章姑娘有香火供奉,您也算了却一桩心事,承了她的救命之恩。”
这番话怕也只有冯贯敢说。
李景面色不霁,看了他半晌,说:“你起身罢,你年岁已长,日后这些端茶倒水的活儿让下面人做就是了。”
到底不再提要大张旗鼓请道场的话。
冯贯性子向来谨慎,纵然李景给他恩赐,他也先叩首后才起身,道:“老奴谢陛下体恤,那些小崽子如何知道陛下喜好,伺候陛下的事,老奴还是亲自来做才安心些。”
李景面色稍缓,忽又问道:“我听说你收了那个方继恩的小太监做继子?”
“陛下明察。老奴看那小太监年纪轻轻,手脚还算勤快,人也稳重,便认下他做半子,不想竟惊动您。”
“认了便认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李景道,“他若是个好的,你就把他挪到殿中,跟在你身边做事。若哪里有差错,你也好提点提点。”
冯贯一听这话,瞬间清楚李景的用意,忙道:“那小子是得了天大的造化,才能入了您的眼,老奴替他谢陛下隆恩。”
李景“嗯”声,道:“你去将卢观召来,令他拟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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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珣回府后不久,皇帝任命的诏书便下达,令她后日便要启程去往陈留县。
红锦一面帮她收拾东西,一面担心问道:“圣上怎让您去陈留县了?不日就到腊月,再说查案也不该是您的事,就算那陈留县令糊涂,圣上也好另遣人去。”
章珣听见,面色无波看了她眼,道:“慎言,圣上旨意岂能容你置喙。”
“奴婢知错。”红锦请了罪,又道,“您还是带奴婢去吧,不然这路上谁来照应您,也不知几时才能回来。”
“无妨,京城到陈留不过六七十里地,半日便可到达,再说我出门替圣上办事,怎好带着女眷前往?”
章珣心下叹气,如今也只有这丫头真心盼着自己好。她不知自己为何重活一世,母亲不慈,君王不仁,没人将她的命当回事。就连她自己,偶尔也会想,如果当初死的是章连玉,那岂不是天下太平。
可惜她那一母同胞,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兄长恐怕早重新托胎,她战战兢兢活了一次还不够,如今竟比前世还要为难些,这又是什么道理?
这样苟且偷生,委实无趣得很,还不如早早去了得好。
章珣坐在榻上一阵恍惚,手中茶水早凉了,忽听到屋外有人大声唤道:“子益兄,你在里面吗?”
主仆两个对视一眼,章珣无奈扶了扶额,对红锦道:“你去请他进来罢。”
红锦笑了下,她倒觉得这程相公的出现还挺好,起码有他在院中,主子脸上表情还能多些。前面那些天,她暗里瞧看主子,竟隐隐出现颓势。她知道主子度日艰难,平日谨慎,不敢行差踏错,只是这样不免让她心惊。
她笑着走过去打起暖帘,道:“外面冷,程相公快进屋暖暖手罢,奴婢去给您倒茶。”
章珣看向程直晏,心说他看着桀骜,不识礼数,其实做事还是有分寸,起码还晓得在外头问了才进屋。不过平时她这院子里更清静,孙随守在前院,轻易不会来,洒扫的婆子不能言语,也只有红锦能说上两句话。
程直晏拿了几张纸过来,见红锦在往箱笼里装衣物,遂问道:“子益兄要出远门?”
“圣上有差事,约莫去个七八日,你自在府中安心住着,大夫我还在让人另寻。我这书房里的书,除了左侧架子上的奏章,其他你自去翻了看。”章珣道。
这话引得红锦惊骇不已,章珣对这程相公,未免也太放心了。
章珣又问程直晏:“你今日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还是想起什么了?”
程直晏摇头,倒是将手上一叠纸递给章珣,道:“我近来无事,写了些东西,子益兄你若闲来无事,帮我看上一看?”
章珣还道是什么经义策论,笑说:“也好,难得你有上进之心,总好过在整日在院中嬉戏画景。”
幸而他天资聪慧,否则像他这般怠惰,如何能取士。
不曾想章珣刚瞧了两眼那纸上的字——沈解娘情定黄秀才,便将纸摔到地上,脸色难看,骂了句:“荒唐!你整日不思进取,朝欢暮乐,尽琢磨些歪门邪道,日后如何为官?”
竟是将程直晏当小辈训了。
红锦还未见过章珣这番愤怒的模样,她低头一瞧,那纸上洋洋洒洒无数字,她但瞧着,程相公这写的,怎这么像市井中的话本子?
章珣发了一通火,又有些后悔,便缓缓神色,正要开口,不知又想起什么,俯身将扔在地上的纸捡起来细看两眼,偏身问程直晏:“这‘听雪道人’又是什么?”
“前日我在那假山亭中赏雪,便给自己另取了个称号,子益兄觉得不妥?”
不妥,岂是不妥,简直荒谬至极!章珣此时看程直晏的眼神,已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她犹记得前世市井中有个“听雪道人”,据说话本子写得极好,但凡他笔下话本极为畅销,红锦也常买了回来看。她暇时翻了两页,文笔倒是上乘,怕是又是哪个落魄秀才的手笔。
谁能想到这“听雪道人”皮下竟是堂堂同平章事大人,永元朝的宰相。
第8章 庶民与士大夫
这等有关风花雪月、男欢女爱的传颂之文,章珣一直视为下流,难登大雅之堂。这意外的发现不能不叫她吃惊,然而转念一想,“听雪道人”也不是什么稀罕称谓,指不定撞名了呢。
到底让章珣觉得自己恐怕几日都不能安睡了。
说来也是巧合,她若不是想故意探对方虚实,也不会特意走那无人的巷子,更别论让程直晏多此一举去救她,将他自己弄成现在这般。
她不过仗着自己先天机缘,原本已恩将仇报害了程直晏,哪里又有什么脸面和资格在这儿大放厥词。
念及此,章珣暗自喟叹了口气,又从榻上下来,亲自将那些散落的纸张一一捡起,交还至程直晏手中,她说:“写便写了。不过你才这个年岁,已经天资难掩,有经世之才,他日成就定然超过我。何必沉溺于这街头巷尾的俗文中,自己也沾了一身市井之气,没得自降身份,日后取进士为官才是正道。”
程直晏听了,摇头道:“我虽不记前事,但看我当日进你府时所穿的衣裳,也知我绝非出自勋贵之家。你我身份不同,与我来说,立于庙堂之上自是最好,不过若不能,流在乡野间当个闲人也没什么不对,哪有什么贵贱之分?”
她道:“你可知身为庶民,只像我这样的七品末流之官,就能轻易搅得他家破人亡。”
程直晏回她:“前日你让我在书房看书,我观那史书中被帝王抄家灭门的都是王侯将相,可曾听过哪个皇帝去砍平民一家子的脑袋?这般一想,倒是没什么不同。再说皇帝,也有那天选之人取代,都说皇帝轮流做,明日……”